屋顶上捡现成材料筑巢,瓜果肆意地攀门附窗,乱檐断梁,破墙危梯。莽丛扑噬到长屋外围时,采取了非常细腻谨慎的战术,细枝小蔓地支解长屋。以为是一座废墟了,当犬斗惊动四野,数百个人头和兽身从长屋中冒出,让人一时分不出是畜舍或民宅。大人小孩表情也颇相似,都是长久埋伏一击中的的单眸掐视。猪做出初长成的女儿娇样。鸭一脸闺怨。鸡像僧侣孵禅。狗肺怒张。巴都上岸,入屋出屋,回到舟上,竟泼妇似的,说,这一整座长屋的住户前几天抗议日本人伐林,毁了几个营地,政府正在盘查。啐。巴都吐出主人招待的蒌草。
毁了几个营地……雉怕错失话题,不假思索地接口。……毁得……好……
啐。每一棵树,都有一个树神。巴都发动马达。没有人会随便伐树造屋……
又是彻底的沉默了。河边戏水的小孩,洗菜的少女,捶衣的妇人,叉鱼的青年,撒网的老人,看见巴都和脚夫后发出招呼问候,小孩甚至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斗犬嘶吼下演出一幕幕哑剧。顽童垂着割了包皮的小阳具和西瓜皮般的青嫩屁股,在岸上翻滚得像俎上活鱼。女孩裸身洗发,彼此追逐,乳房笑逐颜开。青年汉子的刺青仿佛暗夜飞蝠,手上的鱼叉柄雕凿斑驳。老人撒网前的专注像弱视雄狮在斑马群中挑肥拣瘦。巴都也会熄了马达,一再演练同一句对白。
“看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中国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右臂文蝎,左臂文猪笼草瓶子……从医院里逃走……这个中国男人的……妹妹……”
老人狮瞳惺忪,捞上几只虾蟹。青年汉子鱼叉柄中垂死之鱼吐出怪声。男孩入水,女孩潜水。
“据说……这女孩……喜欢像大蜥蜴……在地上爬……”
舢板、竹筏、长舟航向下游时,巴都也不忘记提问,用一种削尖的语调,甚至流露出急切和危机,引起一位老妇忧虑。
“这女孩……会伤人吗?……”
通过第三座长屋后,长舟全速前进。舟身极不稳定,艗首升起又落下,沿河又有浮木、岩石、树桩,但巴都对这条河熟悉得像蜘蛛自己织成的网络,许多虫豸会落难的急流或蜂蝶看不见的暗礁都被巴都幽径奇花般游玩。巴都甚至抬头摘下一粒青果,放到嘴里刨嚼。速度加快了,空间快速转换,时间却被拉长了,雉清楚感觉到秒针从这个刻度移到下一个刻度,和空间的快速转变形成强烈对比。在长臂猿的急速空间移动和以懒猴为单位的马表计时下,长舟足足航行了五个多小时才减缓速度。云粥已搁得烂臭了,加上夕阳的熏染,晚霞好似绚丽的馊水,被暗夜之猪凶猛地吞食着。
河床突然变浅,河水深不及膝,大小卵石清晰可见。两岸耸着十多棵参天巨树,细如牛腹,粗如火山口,全都斜斜倾向河面。两岸树蓬在空中交叉重叠,猴鸟徜徉,附生植物落叶生根的新大陆,洞窟般的阴寒从树蓬直透河床。孩童一次又一次上树,拉住一根粗藤悬荡数回入水。一伙鹅,一家子鸭,两只狗,三只黑猪,也在戏水。右岸泊了十数艘舢板和数艘长舟,岸上几个妇人洗菜刷瓜。巴都驾舟从孩童、鸭群和猪狗中穿过,熄了马达,泊在一排舢板旁。湿狗叫声很拗,是一对胆量中等,仗主子气势的畜生。鹅群羽毛蓬松,脏而干,像一本本厚重和翻晒中的泛黄古籍。猪朝岸上直奔,发出和它们长相一样幽默、举止一样风趣的笑声。孩童围着长舟打转像蜂理巢。舢板停泊处有两道板块和粗枝铺成的木梯,一道有扶手,一道没有扶手,忽有忽无地从河岸爬上一百多公尺斜坡,尽头是一座枝竹参差、树皮老藤飞舞的长屋。木梯两旁是稼穑果树兼莽丛,香蕉木薯玉米凤梨木瓜红毛丹菜畦和白管茅蔓芒萁矮木丛。屋主勤奋时,瓜果压倒莽丛;屋主不勤奋时,莽丛招鸟诱蛇成为一块小型狩猎地。雉发觉一畦辣椒已过分烂熟,乏人采收;一簇矮木丛已将一座棚架剥离地面抬尸示众,无人整缮。几十株香蕉则栽种得像编一出舞剧,高矮疏密都有对比,刚开出的果籽也细心地护上麻袋。一畦苦瓜和一畦长豆也管制得不见半根杂草,瓜仔也挽上护套,舒卷有致宛如爬理过的云鬓发辫。清楚显示每一畦田每一棵果树都属于不同人家,兴盛衰亡也显示不同的管理风格。尽管如此,稼穑仍插着数十根木桩,木桩和木桩之间系上细绳,绳上吊着竹响板、铜管和装着熊爪或野猪獠牙的铁罐。用力拉细绳,就会四面八方发出野兽攫食声,据说常把一些尚未歇爪的害鸟吓得坠落田埂上发抖,即使再泼辣的猴群也会一哄而散。
暗夜之猪已吞尽白日,苍穹极黑而肥,大地多肉,猛禽补钙。木梯尽头像蟒涌出一群人。亚妮妮,像吐信走在最前头,跳跃、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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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握着长矛,注视栅栏中一头雄壮的黑猪。黑猪悠游在大约三艘舢板宽长的栅栏中,浸淫在亚妮妮家人迎宾的喧闹和喜气中,羞涩莽撞,贤淑凶悍,种种不平衡情绪扭曲着不平衡发展的油脂泛滥的五官,从轻巧转悠的尾巴和步伐悠闲中可以发觉,它没有感受到任何可能立即发生的危险。猪越忠诚配合众人,雉的长矛越刺不下去。达雅克人这一套欢迎客人的仪式,雉早有所闻。客人如果年高德劭或手无缚鸡之力,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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