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地里喂蜥蜴。是一个盛夏晨早,干旱兴起雨林无数场大小野火,天未破晓,雨林布满烟霾雾霭,猴吼焦躁,鸟鸣悠闲,瞭望台上的巡逻员看见山丘上三百多个腰挂番刀手拿吹矢枪弓箭的达雅克勇士正朝种植园区和宿寮走来。曾祖召集全体巡逻队员和两百多个苦力,翻出所有猎枪番刀,双方人马在即将收成的咖啡园里完成一场轰动巴南河畔的惨烈战役。月亮升得更高了,只在屋檐下露出一角狗牙,大小蝙蝠在夜空中展翅如飞猫飞鼠,夜枭在十二栋宿寮屋脊上飞飞停停,祖父清楚看见一条小蛇从屋廊的蓄水缸探出头来。宿寮中有八个兽栏,囚养着苦力平日捕获的野兽,最近兽栏常遭破坏,长须猪、吼鹿、貂、獾、红毛猩猩和猴类不是被咬死就是突然失踪,从兽栏留下的爪印和尸体上的咬痕判断,凶手似乎是同一只兽,而夜巡员喊话显示,这兽正遭到全体夜巡员围捕。确定不是番鬼后,祖父松了一口气。龙屋起了一阵骚动,兽逃到马屋去了。联结走廊响起脚步声。祖父看到曾祖昂首阔步快速走向马屋,身后跟着两个夜巡员,夜巡员拖拉着一个男人,祖父一眼就认出那男人是周复。
第二天一早曾祖召集了八百多名苦力在宿寮和种植园之间一片空地上举行一场公审。周复打赤膊被反手捆绑在一根木桩上,短裤遭到严重狗咬,屁股萎靡,阳物睾丸囊暴露在晨风中,目中无人地瞪着八百多个苦力仿佛一个拖着洋鬼子的苦力三轮车车夫。周复在种植园工作五年多,有空就混到三栋灰瓦白墙水泥楼房,来回穿梭在赌馆、鸦片馆和娼馆,不断向曾祖借贷粮饷,最后竟将两个闺女卖身娼馆,用她们的青春和肉体偿还一辈子偿还不清的赌债和鸦片钱。周复看见伙伴大排长龙操自己的女儿时,赌瘾和鸦片瘾就会莫名其妙地发作。
“我哪里亏待过周复?他没钱赌了,我借赌资给他;他瘾来了,我赊钱给他;他想屌女人,我预支工资给他。天底下有这么好的头家吗?大家看他皮包骨,锄头拿不稳,一天砍不到几根杂草,这种工人谁敢收?他在我这里这么多年,等于是我养他……”
曾祖声音洪亮沙哑,不疾不徐漫步苦力群中,像平日带领英国官员参观种植园区。祖父站在几个巡逻队员后方,正啃着昨天从城里运来的土司面包,对这场审判不太感兴趣,眼神锁住对面周复身后树下兽栏。祖父来园区一年多,已看过三四场这种审判,早已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有点后悔自己昨晚太胆小,错过一场一辈子可能再也碰不上的好戏。据说昨天深夜那只困扰园区多日的野兽在十二栋宿寮游荡一阵后,最后躲在最遥远河畔上那栋灰瓦白墙水泥楼房阁楼中,将二楼睡梦中的达雅克马来印度中国娼妓们吓得花容失色,仅着内衣就冲到楼房外。夜巡员不但看惯也玩腻了她们的肉体,对这群冷得直打哆嗦的娘子军视若无睹,注意力集中在黑暗酷热的阁楼——也就是隔热层中。夜巡员在屋外吆喝,爬上屋顶敲打,没有人胆敢进入隔热层。曾祖出现时,劈头就臭骂了一顿夜巡员,说你们让姑娘们在寒风中穿这么少衣服,着了凉你们狗屌靠什么取暖?命令夜巡员到屋里取出姑娘们的衣服,打开鸦片馆请她们到里面休憩,又命令夜巡员煮几锅姜汤给她们祛寒,说姑娘们不要怕,等我们抓住了那只禽兽,剥了皮给这个月业绩最好的姑娘当凉被。曾祖对这只野兽甚感兴趣,赏赐一月粮饷,才有五个夜巡员带着猎枪番刀铁棒铁笼子手电筒进入隔热层。隔热层横梁竖栋,重重叠叠,区隔着数十个大小空间,仿佛迷宫,常有野鸟在里头筑巢下蛋,夜巡员刚摸进去,就霹雳啪啦飞出几只不知道什么鸟。等了半小时,没有动静。祖父又放了三个夜巡员进去。半小时后,夜巡员出来了,走在前面的三位手脚挂彩,后面四位用铁棒穿过铁笼子,将笼子扛在半空中,是一只怀着娃崽的母云豹。
“我哪一点对不住各位?各位都是签了长期契约的,等契约满了,有本事走尽管走,我从来没有强留过任何一个人。在本州,有哪一个头家像我这样,开馆给你们赌、吸,养女人给你们玩?不懂得感激也就算了,还妈的偷我的鸦片膏……”
树下兽舍饲着两只长须猪,一头蟒,两只野雉、吼鹿,一只山猫、食猴鹰、红毛猩猩和一群猪尾猴。母云豹囚养在唯一的大铁笼里。铁笼横放着一截凿空的两人围树身和竖着一棵枯树。兽栏上的大树枝叶弥漫,树下一律阴晦混沌,很适合云豹这种偶尔在白天活动的树栖和夜行动物。它毛色金黄斑斓,浑身长满像龟壳纹路的大块黦绿花纹,愈接近鼻尖、趾尖和尾尖的花纹愈小。眼球乌溜溜,博大精深,像一切夜行兽。从鼻尖到臀部约一百七十公分,是婆罗洲最大型猫科类。它盘在五十公尺以上的树枝上熟睡时,白种猎人常误以为是森蚺或大蟒而轻易放过。母豹入树窟,上树枝,在铁栅内来回走动,舒松着一夜折腾后紧张充血的神经脉络。
“我问你最后一次啊,周复……”
曾祖走到周复身后,用手上缠了钢丝的藤条在周复右颊拍了拍。
“你有没有拿走那三块一共二十斤重的鸦片膏啊……”
周复脸上明显出现一层愠怒。
“有没有啊……”曾祖伸出鞋尖上钉了一层钢块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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