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即描写假想的、不同于我们的异域生活。在那些虚构的、充满资产阶级荒淫的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皮埃罗夫、安图阿诺夫、路易吉身上,在辛辣嘲讽之余又带着点儿古怪的味道,仿佛其所讲述的是某种未实现的梦想,对此别无他法,只好付之一笑。
每个笑话,众所周知,都是被极限浓缩的长篇小说,其中任何一个都能铺展为大象规模的现实。或许也有相反的情形,当你所说的那个过于庞大,大到无法赋予其位置时。外祖父的笑话(在报纸上刊登时并未署名)所依靠的似乎是对于另一个世界之存在的无意识信念,这个世界充斥着气泡般的有趣的可能性,在那里,色情的狂热是供人呼吸的空气;在那里,人们自己生活,同时也允许别人生活。那里的人们有着某种难以遏止的旧时尚,似乎所有人都戴着礼帽、系着领扣;在自己妻子的葬礼上,斯迈尔斯先生安慰悲恸号啕的妻子的情人说:“您用不着这么伤心,我很快就又要结婚了。”
此处不得不说的是,较之于生平从未出过国的好几代同胞,列昂尼德·古列维奇是个幸福的例外,他去过外国,这我从小就知道。他生于1912年,带有严重的先天性内翻足(在老照片上,躺在肚皮上的婴儿眼睛闪闪发亮,两只小脚照我看并没有什么异常)。每年夏季,妈妈都会带小廖尼亚去同一家瑞士疗养院,那里有翠绿的山峦,小廖尼亚在山路上走得越来越稳,直到准备好投身新生活——而国外旅行也就随之结束了。但对于自己的瑞士他毕生难忘;每当有人当着他的面进行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的经典讨论时——你会选择哪个城市和国家,假如有机会的话?罗马,巴黎,还是东京?——他总是沉默不语。但假如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他,他总会回答得十分干脆,好像早就决定好了一样:“瑞士。”
* * *
据说,自己生平第一篇论文廖尼亚是在医院的窗台上写成的,他本该在那里卧床静养,可他却根本躺不住。他在某一时期总会对什么东西保持兴趣,其所从事行业的多种多样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效益,家里的日子一直很富裕。
文章,著作,在三所学院同时授课,但这些于他而言仍非终极目标,他似乎觉得,自己是为了某种更大的或者别的什么使命而生的,因此他不断地改行换业,在一张看不见的调查表上逐渐填满了所有的小方格。我想,与小女友们的暧昧大概也是出于同一目的——不是为了填充,而是为了遮掩某个深坑,某种旁人看不见的缺失。他这辈子可谓丰富充盈:他设计过立交桥,下过象棋,搞过发明创造,拿过一项又一项的专利,其中有一样东西令我永远着迷,不仅让小时候的我大吹牛皮,及至现在仍然引以为豪。那是一个测定西瓜成熟度的复杂仪表,无意义本身使这一仪表显得冠冕堂皇——原本简简单单扣指一弹便可搞定的事情,内中竟如此大有乾坤。
这种聊以自娱的爱好中间还包括笔耕不辍的打油诗。廖尼亚明显的天分同样显露于此,诗行仿佛是自动铺展开来的,当戏谑的时机成熟时。在战争爆发之前,他还曾一度博得了“笑王”的名声。但在我询问的人中间,没有一人知晓此事;妈妈的女友们对我描述的都是一个异常忙碌且相当忧郁的人,每次只打个招呼便钻进自己房间。廖利娅才是家族的灵魂,大家都爱她,她也爱大家,她烘焙了一个又一个蛋糕,绣了一块又一块桌布,知道所有人,记得所有事,将整整一大家子的人,包括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拥在怀里,贴在心窝子上。医生案事发之后,她没了工作,直到萨拉的一位熟人打电话请她——一位拥有医学文凭的犹太女人——到自己的卫生防疫站上班。此种善举在当时非但是惹祸上身,简直是引火自焚。廖利娅在那儿一直工作到生命结束,也许是为了感恩,也许是不想换地方。
廖利娅死后,妈妈很久很久没对我提起过她,有天却突然问我,是否记得姥姥。我说记得。她怎么样?“她非常疼我。”我确定地回答。这大概就是我对她的全部印象,她对所有人都如此疼爱,无分远近,那种集体性的温柔之光至今仍光灿夺目,令人无从辨认细节。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希玛阿姨,我的老奶妈,记得所有人年轻时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说:“她快活得很,喷香水,抹嘴唇,总是跑去看戏、约会。”约会?约什么会?和谁约会?妈妈的女友来到我家,讲了一些关于廖利娅的往事,我追问细节,她说:“她……她是个正面的女主人公。”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想要说的,无法用已经到来的新时代的新词汇来表达。“正面女主人公”意味着“活古董”,另一个时代之人,其优点和美德都是过时的,需要同样过时的字眼来表达,以彰显其相对于早已取缔的准则的正确性。这些即便在20世纪50年代看上去也难免落伍,全靠廖利娅无微不至的热心肠才令其存在方式为周围人所接受。我所听闻的那些——柔和与强硬、毫不妥协与逆来顺受的交替更迭,无论如何无法被纳入到当今世界观的框架与标尺中去。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听到妈妈说那句话都会不寒而栗:“我小时候,说这些话是要被妈妈打嘴的。”即便现在想起来,也会忍不住哆嗦一下。“打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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