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离那古井还不到八里远吧?”我问起了别的事。
“嗯,五六里路。少爷要去温泉疗养吗?”
“要是游客不多,我想多耽搁些日子,不知行不行?”
“哪里,打起仗以后,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差不多快歇业啦。”
“真没想到。那么也许不给留宿啰?”
“哪里,只要您愿意,不论啥时候都可以。”
“旅店只有一家吗?”
“哎,到那里打听一下志保田先生就晓得啦。他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不知是属于温泉疗养所还是人家的闲居之处。”
“那么说,即使没有游客也不要紧啰?”
“少爷是初次来这里吗?”
“不,很久以前来过一趟。”
谈话暂时中断了。我打开笔记本仍然专心为刚才的鸡群写生。等到一静下心来,耳边传来了叮叮的马铃声。这声音在头脑里自然形成了有节奏的音乐,就像在睡梦中听到邻家的杵臼声那般富有诱惑力。我停止为鸡写生,在这一页纸的旁边写道:
春风忆惟然 [4] ,耳闻马铃声。
上山以后,遇到五六匹马。这五六匹马一律系着兜肚,挂着铃铛,很难想象是当今世上的马。
悠扬的赶马歌在春天的空山里回响,惊破行旅之人的梦境。哀怨的曲调里隐含着欢快的音韵。它确实像是画面的声音。
清歌唱宛转,春雨过铃鹿。 [5]
这回写得有些歪斜,写下来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诗 [6] 。
“又有人来啦。”老婆婆自言自语。
只有一条春之路,来往的人都看得很分明。最先碰到的那五六匹铃声叮的马,忽而下山,忽而上山,在老婆婆的心里,一概是认为又有客人来了吧。山路岑寂,春贯古今,厌花人无立足之地。老婆婆就是在这样的小村里,年年数落着叮叮当当的马铃声。时至今日,头发都白了。
马歌催白发,渗泊春已暮。
我把这诗写在另一页纸上,凝望着铅笔尖沉思,觉得仍有言犹未尽之意,还需稍加推敲。我想,无论如何得把白发写进去,把流逝的时光写进去,把赶马歌这个主题写进去,再把春季加进去,努力压缩成十七个字 [7] 。正在思考的时候,真正的赶马人来到店门口,高声喊道:
“喂,您好啊?”
“哎呀,是源哥儿,又要进城吗?”
“要买什么东西,我给捎来吧。”
“对啦,经过锻冶町时,请到云岩寺替我家女儿讨个签儿。”
“好的,一定办,就要一支吗?——阿秋嫁了个好婆家,享福去啦,对吗,婶子?”
“还好,眼下不发愁啦,这能算是有福气?”
“当然啰!瞧,跟那古井的那位小姐比比看!”
“那孩子真可怜,长着一副好人品。现在情况好些了吗?”
“哪里,还是那样。”
“真叫人着急。”老婆婆长叹了一声。
“可不嘛。”源哥儿抚摸着马鼻子。
枝条繁密的山樱,叶子和花上蓄满了高空落下的雨珠,这时经风一吹,再也承受不住了,从暂居之处簌簌滚落下来。马吃了一惊,上下抖动着长长的鬣毛。
“混账!”源哥儿的叫骂声和那叮叮 的铃声,打破了我的冥想。
老婆婆开口了:“源哥儿,她出嫁时的情景,还清楚地留在我眼前呢。穿着绣花滚边的长袖和服,梳着高岛田式的发型,骑着马……”
“可不嘛,不是乘船,而是骑马。也是在这地方歇的脚,婶子。”
啊,一位姑娘骑着马,站在樱花树下,樱花片片飘落下来,姑娘的发髻上落英缤纷。——我又打开写生本。这景色既可入画,也可吟诗。我心目中浮现了一位新娘子的身影。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这样写道:
山前樱花路,马上新嫁娘。
奇怪的是,我眼前只能清楚地看到衣裳、发式、马、樱花,唯有新娘子的面庞,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头脑里一忽儿出现这种模样,一忽儿出现那种模样。想来想去忽然变成了米勒 [8] 笔下的奥菲莉亚 [9] ,镶嵌在那副高岛田发型的下面了。这怎么行?我把画了好半天的底稿一把扯下来。顿时,衣着、发式、马和樱花从头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奥菲莉亚合掌在水上漂流的姿态却像轻烟一般朦胧地留在心底,即使用棕叶拂帚也拂拭不掉。我不由联想起空中拖着尾巴的彗星来。
“好吧,再见。”源哥儿打着招呼。
“回头再来吧。下了场雨,羊肠小路不好走啊!”
“是啊,吃了点苦头。”源哥儿动身了,他的马也迈开了脚步,叮当,叮当。
“他是那古井人吗?”
“是的,是那古井的源兵卫。”
“他是为哪家媳妇儿赶马过岭的呢?”
“志保田家小姐嫁到城里的时候,源兵卫牵着马缰绳打这儿经过。——时光过得真快,今年已经五年啦。”
老婆婆是个有福人,只有对着镜子时才悲叹自己生了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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