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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追魂」

谢晔不知道爸是在哪一年伤的腿,总之那会儿爸还不到二十岁,在下关汽车总站开长途客车。左腿坏了不好踩离合器,被安排回弥渡的车站售票处,他老家在那里,也算是单位给的照应。后来他不知怎的去了景洪农场。再回到弥渡是在几年后,那时他结婚了,带着谢晔的妈。售票处没了他的容身之地,他也不着急,那段时间他的“工作”,只有偶尔出门用甲马纸帮人解决问题。

那个年代的人们有种各安其位的定式。大伯在林业局,大妈教书,三婆和大姑属于生产队。谢家唯有谢敛,也就是谢晔的爸这么一个晃荡在外的。生产队长也不想管他,第一他是城镇户口,不归队里管,再说他是个瘸子,如果弄过来,不仅干不了什么活,还要占一份口粮。他就这么成了一个游离在体制外的存在。好在有整个家族帮衬,吃饭倒是不成问题。

有关谢敛的晃荡时期,作为儿子的谢晔不是从家人那里听来的。给他讲这段往事的,是爸的朋友白医生。

白医生是个瘦瘦小小的白族大妈,嗓音轻柔,在县医院当医生。县城医院科室分得不大细,谢晔的印象里,他从小到大各种病都是白医生看的。从头疼脑热,到儿童容易患的传染病。她擅长中医,也会开西医的针剂,有时候还给病人现场针灸。她对各乡各镇来的农民很有耐心,说话虽温和却有种权威。县医院走廊排队最长的那道门,就是白医生的诊室。

谢晔小学一年级得腮腺炎那次,让爸吓到了。谢晔从小没少发烧,可是发着烧脸就肿起来,看着格外严重。爸借了辆三轮车,一路飞骑把他送进医院大门,下车时大概伤腿犯疼,直接摔在旁边。谢晔躺在车斗里,听见动静看不到人,也吓哭了。

一只手伸过来覆住他的额头。熟悉的嗓音说:“在学校传染的吧?县一小最近在发这个病,已经来了好几个。”

那次谢晔在医院住了两天。爸原本想挂完水就把他接回家,白医生对爸说,你今天腿疼犯了别折腾了,让他住着不好吗,有我照看。忙完一天的诊治,白医生来病房看他。爸已经到店里去了,说待会换大姑过来。病房里邻床的人一直在低低咳嗽。谢晔的药效上来了,暂时不发烧,人很困,撑着没睡。念小学的他已经懂得,要等到困极了再睡,睡得越沉,就越不容易看见奇怪的人和事。

白医生在他的床边坐下,先摸摸他的额头,再开口说话。白医生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手,给人把脉,测人体温,那双手有种淡定的温柔,谢晔想象中的妈妈的手就是那样的。

白医生说:“虽然你都这么大了,直到今天听说你爸急得从车上摔一跤,我才觉得他现在真的是个做爸爸的人了。以前谢家老三是出了名的晃荡,你妈闷在家里,他自己四处串门,和那些闲汉吹牛。没事就去赶个集。有时候他带着你妈出门,一去就是好远,骑自行车一直到西山那边去耍。”她的声音停顿,像在追忆什么,隔了片刻才说,“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住院两天,白医生过来看了谢晔好几次。只有第一次提到爸从前的事。如果不是谢晔在高三因为她女儿的事和她又有过一次长谈,他对爸的腿也不会有明确的认识。

在白医生看来,自从爸的腿受伤,他脑子里的一根弦就松了。可以说成是散漫,也可以称作孤僻。他离开弥渡汽车站的安稳工作,是因为“不想和那些人一道工作”。至于那些人是哪些人,白医生没有讲。在白医生看来,最后他没了老婆,和他的伤腿以及没有稳定职业不无关系。她作为医生认为,健康的身体是生活平稳的基石。树根倾则树倒。

谢晔在那场和白医生的长谈中意识到,也许和工作不工作之类没关系,说不定,妈在婚后有一天开始嫌弃爸是个瘸子呢。

“我自己因为习惯了,觉得爸的腿就是那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他的左腿伤了一根筋,也不是完全不能使力,可以骑自行车,骑车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他下车走就很明显,而且走不快。我不止一次看到顽皮孩子跟在我爸后面,学他走路。有时旧伤会复发,那时候他虽然不说,看起来很难受。”

安玥脸上的神情有微妙的变化,谢晔接着说:“仔细想想,我妈当然有理由离婚。不管是为了回上海,还是不想和腿不好的人过一辈子。走在街上也会被人笑的呀。”

“有时候离婚不需要这么明确的理由,”安玥说,“不过我不大能理解的是,我觉得做妈妈的,一般都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她要是看到你这么大了,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谢晔反问。

“后悔没有看着你长大,”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当然我妈也没怎么看我长大。她和一般的妈妈不大一样。”

唐家恒说:“也许谢晔的妈也不是一般的妈。”

安玥横了他一眼,“你别乌鸦嘴。”接着对谢晔说:“那你要怎么找呢?”

唐家恒笑了,“我问过他,他说要等家里人熬不住了告诉他。现在他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找?所以我刚才建议他去找从前的知青聊聊。”

安玥咬一下嘴唇说:“我妈不喜欢提知青时代的事,否则倒是可以问问。对了,我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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