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晔隔了一会儿才说:“倒不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我‘看到’了一些事……我渐渐开始觉得,甲马纸除了救助人,也能伤害人。而且那种伤害会一直在那儿。”
疼痛到了极致是什么感觉?
我从前不知道,疼痛可以是一千只蚂蚁爬过身体,又或者是无数把刀插在肉里。我听见自己含糊地喊了一声,也可能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我的幻觉。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接着我想起刚才的变故。盛瑶从车里出来了。姓钱的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疯了,从悬崖边把车开了出去。我来不及多想,紧紧抓住后窗的缺口,随着车一起滚落下去。我一定是半途中就松开了手。眼下我躺的地方像是一片砾石坡,左脸贴着地,视力好像只剩下右眼的。我试着动了动四肢,发现只有右手和右脚勉强听使唤。右手能动的也只有肩膀和上臂,可能是断了。
小妹。
小妹还在车里。
我扭动脖子,说扭动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点点挪动。终于,我在斜前方看到了那辆车。车侧翻在地。对着我的是四个轮子和底盘。周围看不到人。车里的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更要命的是,我看到了火光。
车在燃烧,那火苗安静极了,一点点从前往后烧。一定是油漏出来了。
我疯了一样往前爬,因为只有半边身子能用力,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才到了那边。越往前越感觉灼热。这地方大概是靠近山脚的采石场,尖锐的石头擦着我的身体,可能流血了,但我顾不上。我的眼里只有那辆车的后半。快,趁火还没有包围整辆车。
我在离车仅有两步远的地方被火阻住了。烟熏得我的眼睛睁不开。我喊了小妹。没有回答。又喊小钱。也没有人应。我站不起来,也无法更近一步。如果小妹还在车里,我将在这里等着她一点点死去。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蒲达师傅的预言看来也有失准的时候。我带了写好的问题给他看: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浓眉女子,会有安稳美满的一生吗?他说,算是吧,很多事要最后回头看才有定论。不过,和你没有关系。我问怎么讲。他摸出画木线的铅笔写道,何忧身后事。
我在筇竹寺的庭院里震惊得说不出话。同时我听见了蒲达师傅的声音,尽管他双唇紧闭。预言者的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你喜欢那姑娘吧?但你将会因她而死。那位姑娘性情磊落爱打抱不平,而你心思缜密的同时,偶尔会做事冲动。人不一定要有恶念才会害人,有时候,善念会走到最坏的结果。
今天走到这一步,大概是我运气不好。本来就和怀殊没有半点干系。
我又叫了一声小妹,接着被烟呛得一阵咳嗽。我的时间不多,必须早下决断。
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甲马纸。“军牙六毒”。那是为夏宁熹准备的,现在用好像不恰当,但我没有选择。事实上,我根本没法把它从口袋里弄出来。
好在这里有火。
小妹,对不起,但这是哥哥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希望你能过这一关。
我闭上眼,又往前爬了一步,再一步。火苗舔过头发的时候,奇异的是并不觉得痛。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些我借着甲马纸看过的别人的过往。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更久远的往事。也许那是谢家祖祖辈辈的精魂之力,在我临死的瞬间闪过。但其中没有我最想看见的那张脸。
怀殊。
谢德的最后一个念头凝固在烈焰的吞噬中。他在被火烧到之后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足够他释放“军牙六毒”的意念。谢晔终于明白,三婆为什么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那不是老糊涂,而是因为神经受到的冲击。她在五十多年前被自己的亲哥哥用甲马纸所伤。谢德的本意是弄醒她。如果她在车里,并且活着,只要能醒过来,就有一线生机。
谢德的记忆到后来就断了。如果他被活活烧死的过程也清晰地保留并传入脑海,谢晔觉得自己会疯掉。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离疯狂也不远了。如果能重新做出选择,他会选择不要知道所有这一切。透过谢德的眼睛看到苏怀殊洗头的那个瞬间太过美好,愈加反衬出结局的悲惨。什么死于敌机轰炸,那根本就是扯谎!谎言的编造者不是别人,正是盛瑶。
他也从盛瑶的记忆中看到了三婆——当时还是三姑娘——被夏宁熹的人在山坡上找到。她趴在离车的残骸不远的地方,神志有些混乱。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逃脱起火的车。盛瑶后来要求苏怀殊和耿耀等人一起圆那个关于谢德死因的谎,她声称自己是和三姑娘一起被“绑架”的,又说,你们也不想让三姑娘知道,她哥哥是为了救她,跟着车跳下去才死的吧?
三姑娘没有再追究盛瑶为什么会和钱雨青在一起,她的精神变得不稳定,很快被她大哥接回了弥渡。
经历这场变故的盛瑶休学了一年。她考上云南师范大学后不久,日本投降了。当时她表姐和苏怀殊已经毕业,都在教书,一个在江苏,一个在昆明。在那之前,表姐的第一个男朋友死了,肖毅成了新的男友,也死了。乱世中,人们走的走死的死,好像也不过是平常。盛瑶交了新朋友,周围不再有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