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当代单身女性大浪潮是在我进入大学读书那几年掀起来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女性的婚姻与生育模式发生了急剧变化,我母亲那代人所带来的社会与政治革命的余波还未平复,美国独立女性参与政治的时代洪流又即将掀起波澜。
1991年10月11日,时年35岁的法学教授安妮塔·法耶·希尔(Anita Faye Hill)现身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举证指控自己的上司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在工作期间对她进行性骚扰。克拉伦斯·托马斯是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一名法官,在民权英雄瑟古德·马歇尔(Thurgood Marshall)退休之后,他由总统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George H.W.Bush)指任,填补最高法院的空缺。希尔出生于俄克拉荷马州的孤树村,由浸信会的农民教友抚养长大,是家中十三个孩子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她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曾是阿肯色州的奴隶。希尔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高中毕业,顺利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深造。希尔在教育部和公平就业机会委员会(Equal Employment Opportunity Committion,EEOC)工作期间,托马斯一直是她的上司,她同时在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讲授合同法课程,一直单身。
当年的庭审现场进行了全程录像,通过直播,人们全神贯注地观看了整个庭审过程。录影中,希尔坐在全部由白人男性组成的参议院司法委员会面前,用谨慎、清晰的语调陈述了托马斯在她为其工作的多年里,跟她讲话时那种充满性暗示的粗俗方式;并且详细地列出了她的前上司曾在工作场合提及的色情电影明星、阴茎尺寸以及阴毛……然而,她却受到了来自保守派新闻媒体的嘲讽,被委员会的许多成员怀疑、侮辱,还有一些证人形容她不可理喻、性冷淡、没准患有“被爱妄想症”(erotomania)[1]——一种罕见的心性疾病,会引发女性幻想与有权力的男性发生性关系。
来自怀俄明州的参议员艾伦·辛普森(Alan Simpson)对希尔的“癖性”(proclivities,这个词由保守派专栏作家威廉·萨菲尔[William Safire]提议作为“描述同性恋的密语”[2])提出质疑。还有一位名叫大卫·布洛克(David Brock)的学者认为希尔“有点古怪,还有点淫荡”。在希尔结束了她的证词之后,约翰·道格特(John Doggett)——托马斯的一个老同学,同时也是希尔的旧识——以证人的身份被传唤上庭,他形容希尔有“几分善变”,推测她“幻想我这样的男人会对她产生一种暧昧的兴趣”。基于他和希尔之间短暂的社交往来,道格特猜想“她难以接受她所钟情的男性对她的拒绝”;另一方面,道格特又指出希尔“似乎很孤独”。[3]
希尔之后写下了这段经历:“大多数媒体报道都是从‘我是单身’这个角度出发的,然而我的婚姻状态与性骚扰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
希尔的独身状况使她与公众原先对女性特质的认知有些违和:没有丈夫来为她的品行担保,也没有子女来证明她身为女性的意义——人们传统上信奉的女性价值,她都没有。那个时候的希尔觉得,正是她的单身身份让诽谤者们极力把她置于“完全偏离正常行为规范”的境地,她写道,司法部成员们“没法理解为什么我不依附于某些特定的社会制度,尤其是婚姻”,这就使他们开始猜测,她之所以单身是“因为我嫁不出去或者反对婚姻,是个爱幻想的老处女或者仇恨男人”。
这无休止的猜测源于社会对成年女性的“预期”,我小时候在看小说的时候,也曾被这样的“预期”激怒过:女性成年后就要和男人被一纸婚书捆绑到一起,只有这样才合乎常理。而在这个看似崭新的世界:女性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与有望成为最高法院法官的男性在教育背景与专业水准上势均力敌,还有能力通过指控让这个男人的事业陷入危机。然而,婚姻制度仍然能够轻松“平衡”上述男女平权的新局面:女性依然需要这个传统的制度才能得到男性的正式认可,让那些质疑希尔的人不再把她描绘成一个有妄想症的老处女。
谈及那些针对她的婚姻状态和精神稳定性提出的质疑,希尔写道,参议员们“企图把婚姻、价值观念和可信度联系起来”,还促使人们去思考,“像我这样的一个35岁的黑人女性,为什么会选择追求事业成功而不是选择婚姻——焦点被转移到了与案件本身无关的问题上,使我成了一个不被信任的人”。
事实的确是这样,希尔的证言并没有被采信,至少没能对委员会成员的决定产生影响。听证会结束后,没过几日,克拉伦斯·托马斯最高法院法官的提名就获得了批准。
但希尔不是当代的海斯特·白兰[1],注定要过被流放的生活。相反,她的出现对这个国家及其权力结构产生了长久深刻的影响。“性骚扰”成为了一个专业术语,它不仅被编进词典,更渗入到美国人的思想中,无论已婚还是未婚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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