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厨王小馀的身后,尝菜、做笔记、问问题。
袁枚本人也给予了这位为家中宴席增光添彩的厨师应有的尊重。王小馀去世之后,他十分思念,在文集中为这位“下人”专门立传 (7) ,这在一众比较传统的士大夫和上流社会人物传记中显得颇为扎眼。然而,两个半世纪以后,王小馀这个名字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而袁枚却被那些对中国饮食文化感兴趣的人时时提起。别的著名美食家也有类似的经历:他们喜欢的菜都用他们的名字命名,但挥汗如雨做出这道菜的人却被毫不在意地遗忘了。宋朝诗人苏东坡倒是个罕见的例外。他嗜吃猪肉,所以杭州有道菜就叫“东坡肉”。但他也很喜欢亲自为发妻与最爱的小妾下厨烹鲜。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主人吃菜、发表意见;而他们的厨师籍籍无名,守在火炉与菜板前,如奴隶一般辛勤工作。
改革开放后,中国技艺高超的大厨薪水相当可观。我认识的一名厨师,平时穿的是设计师品牌的衣服,有两辆车、两套房子,还投资了好些产业,假期都会去西藏那些很少人踏足的荒野。厨师成为很有吸引力的职业,特别是还能有出国工作的机会。不过,对于这门职业的偏见和轻视仍然深深植根于中国社会之中。我的导师之一,著述菜谱的广东大厨苏恩洁,一开始是一流的历史学家。她对烹饪感兴趣并决定做这一行之后,不得不面对那些受过高等教育、富有而又讲究的朋友们的反对。一个好女孩就是不该做这种事啊。我自己的中国朋友们听我这个剑桥毕业生把做饺子的、卖豆腐的与“知识分子”放在一起讲,也都是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然而,对于冯锐和中国数不清的历史人物来说,食物带来的愉悦让他们在人生与事业遭受挫折时找到了一处避难所。那些被放逐的、流亡在外的失意之人,能从吃食中找到慰藉;生活是苦的,食物却能带来一丝暂时的甜。在一个政治动荡的社会,个人的命运由专制的帝国君主或伟大领袖决定;事业、名声可能因为某人的心血来潮就毁于一旦。在这样的环境中,食物是很安全的享受,你可以毫无恐惧地在其中放松自己。诗人苏东坡就是在仕途失意、数次贬谪之后,才开始亲自躬耕陇亩、洗手烹鲜。少年时代遭遇家庭变故的冯锐,父亲意外入狱之后,他在厨房的色香味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厨房给了他自由,释放了他的创造力。
虽然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气,冯锐做的菜可谓表现了最好的自己。和他在厨房度过的第一个上午,他的技艺和冷静就实在让我不得不服。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笔记本,呼吸着厨房里弥漫的香气。他往鸡汤里加了点新鲜的香菇,做个简单的汤;花椒在锅里慢炒着,酥麻而干脆的香味扑鼻而来;鸡肉和猪肉在煮着,香味要温柔些,也十分安慰人心。
那天,冯锐为午饭准备的其中一道菜不过是临时起意:炒鸡杂。这看上去不像餐厅菜单上能找到的菜,比较像乡下农家乐的家常菜。这道菜用到的鸡下水,大多数欧洲厨师都会当垃圾丢掉:凝固成果冻状的鸡血、鸡胗、鸡心、鸡肝和鸡肠。泡椒和姜香了锅,细细的香芹切成小条,和在一起炒。每种内脏都做过处理,能够充分突出特有的味道和口感。
冯锐这道菜的做法,体现了四川家常菜很典型的经济实惠,这只鸡真是一点儿也没浪费。那条在卫生间里被我亲眼目睹屠杀过程的鱼也是一样(不过鱼的内脏倒是都丢了,冯锐语带轻蔑地对我说,只有什么都吃的广东人才吃得下这些东西),任何能吃的部位都能调味烹煮,甚至(或者说特别是)鱼眼睛周围丝滑的脑髓、鱼颊上的嫩肉,还有鱼眼珠子。我们呢,除了鱼肉,大概只会留下鱼骨和鱼鳍。
我在牛津的家里倒也接触过这种烹饪,不过很有限。从小我也从妈妈那里学过怎么处理鸡的各个部位、把猪皮腌制当零食吃、把骨头熬成高汤、把昨天的剩饭剩菜变成丰盛的晚餐。我们偶尔也会吃内脏,基本上都是肝和肾;有一次妈妈倒是做了脑花炸丸子,颇展示了些厨艺技巧。不过和中国菜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九十年代的中国,饥荒与定量配给的记忆仍然恍若昨日,至少对于老一辈来说。从遥远的古代开始,中国的孩子们就被告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九十年代的小孩子,他们的父母中有很多人“文革”时期都上山下乡,在偏僻的乡村待了很多年,在那些土地上艰难求生。大家通常都觉得食物很珍贵,应该充分利用,能吃的都得吃了。
在成都,光阴流转,我也学会了珍惜鱼的每个部位、鸡的每块内脏。过去在英国,我也许会把这些东西留在盘子里不吃,或者根本看都看不到(其实,在西方,大多数时候这些部位都到不了肉食店的柜台或者超市的货架)。冯锐的炒鸡杂很是美味,回锅肉也毫不逊色,豆瓣酱和蒜苗都加得十分慷慨。我满含着恐惧,目睹那条鱼从缸中活物变成桌上佳肴的旅程,如今它被蒸得热气腾腾,撒上姜末和葱花。起锅时,冯锐烧了热油,淋在鱼身上,更充分地唤醒了葱姜的香味;接着再略略来几滴豉油。最后,他往桌上端了一大碗冬瓜香菇汤。他说,要是想吃饭的话,也有蒸好了的。我们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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