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而印度,竟完全与大日本无涉,无视中日共荣源远流长。他说,该让这个年轻人清醒一下,德川时代狩野探幽画得出《中国七十圣贤图》。如今不向日本的艺术致敬,便是中国人自己数典忘祖。
如此,克俞讲版画一堂,选了一个日本画家。并未从祖宗讲起,督导皱一皱眉头,也就放他过去。即使是学生,都对他在这时选择蕗谷虹儿感到莫名。画上净是伤春悲秋的年轻女郎。寂寞怅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情。都有一双神经易感的眼睛,嘴角间或是一抹意味情色的暧昧微笑。以往对于画风格局的开阖,克俞是颇为注重的,但却不作解释。在课堂结束时,他终于说,以目下的形势,这些画未免不合时宜。这画家是鲁迅爱过的。那时我不爱他,如今却爱,就爱他的不应景。想一想,不过十年的光景,他便是个被抛弃的角色。民国二十一年日本人退出国联,二十六年这场战争打起来。日本人是不要他的,嫌弃他颓废、萎靡,没有精神。中国人也不爱,因为他是个日本人。谁都认为他多余和碍眼,他便索性放下画笔,归隐到乡下去,扛起了锄头把。如此一来,却是让人羡慕。
他说完这些,眼神里十分落寞。但却笑一笑说,这世上尽是多余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傍晚的时候,文笙去了藏书楼,将风筝的图册还给克俞。之前他描画了一些图样,想着回襄城的时候,带给龙师傅去。因为颇为费时,一来二去,也耽搁了不少时日。
到了万象楼,却发现忠叔和忠婶不在了。连同满地跑的鸡和鹅,也不见了踪影。后来才知道,因为教工宿舍多了一间房,老两口就搬了过去,只是间或过来照顾克俞。这院子于是寥落了许多。篱笆上的丝瓜藤,已经在秋日里发了黄。一个未曾收获的老丝瓜,已经风干了,孤零零地悬在藤上。
院里倒多了一些木板,一字排开,整齐地靠墙摆着。这些木板,有的已不怎么新鲜,看得见木纹间的水渍,和经年风蚀的痕迹。文笙走进去,先看见的,是克俞瘦削的肩背。肩胛骨在汗衫底下隆起着,他正在努力地动作。夕阳的光线下,整个人的形状格外的清晰。听见唤他,这才回过头。看见是文笙,便笑了,同时从一旁抓起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一把。文笙有些意外的是,这笑容与此前不同,是有些昂扬和明亮的。
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说罢,便又弓下长大的身体,在一块木板上一前一后地使起劲来。一些刨花翻卷着,堆栈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略有些朽腐的木头的清香。
他终于停下来,将木板侧过来,瞇着眼睛看一看,又笑了,说,好了,我们上楼去。然后将汗衫脱下来,拧一拧,又穿上。
几天未来,楼上的景象竟充塞了许多。地上堆了木板与画纸,散落着木屑,不复往日的整饬。克俞刨开桌面上一角,给文笙沏了杯茶,一边说,对不住,太乱了。一面将刚才那块木板小心地倚墙搁好,说,认不得了吧。忠叔给我找来的门板,总算排上了用场。只是老木头旧了,潮气太重,洇纸。这不,晾上一晾,刨了又刨,勉强可以用。
文笙见一块木板上刻好的图案,已刷上了一层墨蓝色,便知道克俞正在做版画。克俞循他的目光望过去,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桌上拣起一把很小的刻刀,在木板上细细地顿挫了几刀。又瞇起眼睛,左右看一看。
桌子摆着几本画册,被翻得卷了页,其中一本上课讲过,是比亚词侣。墙上的多了数张,竟是杨柳青年画。都是喜闻乐见的题目,刘海戏金蟾,三英战吕布,年年有鱼之类。克俞便说,讲好东西在民间,真是着实不错。就这几块木板,分版尚嫌奢侈,想要做套色几乎不可能。还好看了这年画,有个“半印半画”的办法。做两版单色,勾勒线条,然后直管用水粉的法子画上去。既有木味,又有水气,实在是好得很。
那块上过色的版,纹理凸起间并不繁复。眉目清楚,是一个人形。周边的枝叶花卉,轮廓也是极其茂盛的。
再到上课的时候,克俞夹了一卷纸,微笑地走进来。他说,同学们,眼下忌讳多,西洋画讲不得,中国画也讲不得,那么我就讲讲我自己的画。昨儿刚画好,没容细琢磨,见笑了。
学生们看他展开画幅,原本眼睛都有些怠惰,这时却发亮了。原来克俞画的,正是“耀先”的校园风光。且地分四季,一时一景。西澄春晓,夏至烟波,弘毅秋色。笔意时而柔曼,时而刚劲,轻描喻于重写。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的住处。颜色顿时萧索了很多,题为“万象入冬”。学生们传看间,一面赞叹,一面竟有些唏嘘。一个男生说,老师画得好,如今入了冬的,岂止是咱们的校园。大家听了,就都安静下去。
这时克俞向外看了看,笑一笑说,诸位同学,还有一张。大家看了后,定心有戚戚。
他将这幅版画慢慢展开来,空气顿然凝滞。文笙见旁边的男生,已经露出瞠目的模样。不同于之前几张的简劲,这张画笔意的明艳华丽,显然可见画者的心力投入。画面上是一男一女,神情亲密。女的是着旗袍的中国少女,修身玉立,手中捧着一株盛放的莲花。文笙见她,面目清丽幽婉,不期然想到了“思阅”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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