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隐隐有泪光。便也说,平津“刘言”一事,我倒也听过几分,难为你还记挂。也罢,这堂会倒是我沾了老人家的光。
言秋凰便说,你若不愿,我便独自祭他。一个大男人,如此小心眼儿,倒与逝者争起了短长。
和田说,这是哪儿的话,我是求之不得。
这一日,和田便装,如约到了言秋凰的住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并无所谓名伶的奢华气派。清水砖瓦,门口疏疏落落立着几丛修竹,倒有些“结庐在人境”的雅静。
言秋凰来开门,和田见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平日里的几分艳,都收藏起来,像了一个家常的少妇。待进了前厅,看迎门的案几上,供着“和云社”刘颂英老板的灵位。“和云社”多年前已经解散。他便也叹,你是你师父收的唯一的女弟子,若论声名,却远在他门下一众须眉之上,也是造化。
言秋凰未接他的话。和田见香案上除了瓜果供品,还摆了一只香炉。这香气味清幽,燃着袅袅的烟。只是莫名有几分阴森。
和田旁顾左右,屋里并无其他人,便问,这平日,没个人伺候你?
言秋凰说,自然是打发走了。我将鬼子请到家里来,你当传出去好听么?
和田却并不恼,说道,偌大的中国,没人懂你。懂你的人,又不要你。我这个鬼子,倒成了你的知己。
言秋凰咬一咬嘴唇,说,今日便不扮上了。既为祭礼,便请你手下的弟兄出去。我是不唱与外人听的。
和田犹豫了一下,对几个士兵使个眼色,说,出去吧,在外头等我。
言秋凰阖上门,室内光线收敛。她走到屋角,打开一只电唱机。和田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件时髦玩意儿。言秋凰背对着他,将手中的唱片安放好,轻轻说,你想不到的事儿,还多着呢。
唱针在密纹唱片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嗤嗤咿咿。待声音响起,和田也会心,原来是《锁麟囊》中〈春秋亭〉一折的伴奏。他便说,我倒来听听,你与程公孰美。
言秋凰只管唱自己的:“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和田不禁拍掌,喝采道,好一个“必有隐情在心潮”。虽未上妆,一嗔一喜,心思异动,溢于眉目。你这个薛湘灵,较程砚秋之清峻幽咽,倒比他俏了许多。他是霜天白菊,你是绮地红芍。薛氏原本涉世未深,乐得看她骄矜。不是偏帮,我自然是爱你多些。
和田走过来,就要执她的手,电唱机里,又响起一个过门儿。言秋凰一个眼色要他坐定。腕间一扬,是个甩水袖的动作。
《二进宫》、《祭塔》、《梅玉佩》、《虹霓关》、《岳家庄》、《桑园寄子》,马不停蹄。这一番唱下来,竟是没有停歇。和田自然听得如痴如醉。待言秋凰额头上起了薄薄的汗,身子也有些发虚。和田便唤她停下。言秋凰轻叹道,当年唱足本的《红鬃烈马》,可曾歇过。如今真是老了。和田一把拉过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说,老什么,香自苦寒,多了许多的嚼头。说罢就作势要嗅她。言秋凰“呼啦”一下站起来,正色道,今日对着师父,可造次不得。
她走到案前,又点上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躬身磕头。半晌起了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又从案上拿起一只酒壶,斟上一杯,举过头顶。这才静静地将酒水洒到地上。
和田看她执着酒壶,朝自己走过来。她说,既祭过了师父,你陪我小酌一杯罢。说完,低下腕子,利落落地倒了两杯酒。和田看她动作,再见这酒壶虽是旧物,却精致非常。形制若美人,细腰丰胯。镂金壶身斑驳,壶盖上镶嵌了一绿一红两颗宝石,颜色富丽可观,看上去并非家常之物。
他便问道,这酒壶瞧起来,可是一件老东西。
言秋凰摩挲一下,只说,有年头了。还是当年在淳亲王府上,老福晋赏的。老福晋对我有恩,这么多年留着,是个念想。
和田瞇起眼睛看那壶,半晌,幽幽道,我倒见过伺候过老佛爷的人,说宫里有一种壶,内藏两种酒。一为清酒,一为毒酒,倒出来的是哪一种,全凭那壶上的机关。这酒壶,专为教训不听话的妃嫔大臣。你倒是见没见过?
言秋凰冷笑,头一仰,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你且自作聪明罢。我醉了,便没有人送你出门去。
和田本拈起酒杯,又放下来,说,也罢。这杯中物乱性,若疯起来,也辱没了你师父,我且看你醉罢。
言秋凰不动声色,连喝了数杯,脸上泛起微红,更显娇美。她突然躬身,衔起酒杯,一个下腰。又慢慢屈膝,做了个“卧鱼”的动作。那旗袍的开衩间,便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腿肚子。和田看得性起,脱口便想要赞“好一个醉酒贵妃”。一时间,却觉得舌头发木,竟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发现,岂止是口舌,连身体也已经瘫软,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却不甘放弃。渐渐,眼里现出了惊恐的光。
此刻,言秋凰站在他面前,神色清醒,毫无醉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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