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的乌发,有三分之二掠过左额,堆泻到肩上来,左边平着耳际却插着一枚碎钻镶成的大蜘蛛,蜘蛛的四对足紧紧蟠在鬓发上,一个鼓圆的身子却高高地飞翘起来。李彤那天穿着一袭银白底子飘满了枫叶的闪光缎子旗袍,那些枫叶全有巴掌大,红得像一球球火焰一般。女人看女人到底不太准确,我不禁猜疑慧芬不愿夸赞李彤的模样,恐怕心里也有几分不服。我那位十分美丽的新娘和李彤站在一起却被李彤那片艳光很专横地盖过去了。那天逢着自己的喜事,又遇见慧芬那些漂亮的朋友,心中感到特别喜悦。
“原来就是你把我们的牌搭子拆散了,我来和你算账!”
李彤见了我,把我狠狠地打量了几下笑着说道。李彤笑起来的样子很奇特,下巴翘起,左边嘴角挑得老高,一双眼皮儿却倏地挂了下来,好像把世人都要从她的眼睛里撵出去似的。慧芬告诉过我,她们四个女孩子在纽约做事时,合住在一间四房一厅的公寓里,下了班常聚在一起搓麻将,她们自称是四强俱乐部。慧芬搬出后,那三个也各自散开,另外搬了家。
“那么让我加入你们的四强俱乐部交些会费好不好?”我向李彤她们微微地欠了一下身笑着说道。我的麻将和扑克都是在美国学的,这里的朋友聚在一起总爱成个牌局,所以我的牌艺也跟着通练了。三个女孩听见我这样说,都笑了起来说道:
“欢迎!欢迎!幸亏你会打牌,要不然我们便不准黄慧芬嫁给你了。我们当初约好,不会打牌的男士,我们的会员是不许嫁的。”
“我早已打听清楚你们的规矩了。”我说,“连你们四强的国籍我都记牢了。李彤是‘中国’对吗?”
“还提这个呢?”李彤嚷着答道,“我这个‘中国’逢打必输,输得一塌糊涂。碰见这几个专和小牌的人,我只有吃败仗的份。你去问问张嘉行,我的薪水倒有一半是替她赚的呢!”
“自己牌不行,就不要乱赖别人!”张嘉行说道。
“李彤顶没有Sportsmanship 。”雷芷苓说。
“陈寅,”李彤凑近我指着张嘉行她们说道,“我先给你一个警告:和这几个人打牌—— 包括你的新娘子在内—— 千万不要做大牌。她们都是小和大王,我这个人打牌要就和辣子,要不就宁愿不和牌!”
慧芬和其他两个女孩子都一致抗议,一齐向李彤攻击。李彤却微昂着首,倔强地笑着,不肯输嘴。她发鬓上那枚蜘蛛闪得晶光乱转,很是生动。我看见这几个漂亮的女孩子互相争吵,非常感到兴味。
“我也是专喜和大牌的。”我觉得李彤在三个女孩子的围攻下显得有点孤单,便附和她说道。
“是吗?是吗?”李彤亢奋地叫了起来,伸出手跟我重重地握了一下,“这下我可找到对手了!过几天我们来较量较量。”
那天的招待会上,只见到李彤一个人的身影穿来插去,她那一身的红叶子全在熊熊地燃烧着一般,十分地惹目。我那些单身的男朋友好像遭那些火头扫中了似的,都显得有些不安起来。我以前在大学的同房朋友周大庆那晚曾经向我几次打听李彤。
我和慧芬度完蜜月回到纽约以后,周大庆打电话给我要请我们去Central Park 的Tavern on the Green 去吃饭跳舞,他要我替他约李彤做他的舞伴。周大庆在学校喜欢过几个女孩子,可是一次也没有成功。他的人品很好,长得也端正,却不大会应付女孩们。他每次爱上一个人都十分认真,因此受过不少挫折。我知道他又喜欢上李彤了。我去和慧芬商量时,慧芬却说关于李彤的事情我最好不要管,李彤太过任性。我知道周大庆是个非常诚实的人,所以一定央求慧芬去帮他约李彤出来。
我们去把李彤接到了Central Park ,她穿了一袭云红纱的晚礼服,相当潇洒,可是她那枚大蜘蛛不知怎地却爬到了她的肩膀的发尾上来,甩荡甩荡的,好像吊在蛛丝上一般,十分刺目。周大庆早在Tavern on the Green 里等我们。他新理了头发,耳际上两条发线修得十分整齐。他看见我们时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笑得有点僵硬,还像在大学里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等候舞伴那么紧张。我们坐定后,周大庆打开了桌子上一个金纸包的玻璃盒,里面盛着一朵紫色的大蝴蝶兰。周大庆说那是给李彤的礼物。李彤垂下眼皮笑了起来,拈起那朵蝴蝶兰别在她腰际的飘带上。周大庆替我们叫了香槟,李彤却把侍者唤来换了一杯Manhattan 。
“我最讨厌香槟了,”李彤说道,“像喝水似的。”
“Manhattan 是很烈的酒呢!”周大庆看见李彤一口便将手中那杯酒喝掉一半,脸上带着忧虑的神情向李彤说道。
“就是这个顶合我的胃口。”李彤说道,几下便把一杯Manhattan 喝尽了,然后用手将杯子里那枚红樱桃撮了起来塞到嘴里去。有一个侍者走过来,李彤用夹在手指上那截香烟指指空杯说道:
“再来一杯Manhattan 。”
李彤一面喝酒,一面同我大谈她在Yonk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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