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林家成催小庭回去找爷爷奶奶,小庭说什么也不把小狗放下。
“小孩子喜欢,买一只回去啦,很可爱的啦——”卖狗的老人仰起头来对林家成说。
“好啦,人家要咪咪啦,人家要啦——”还不到两分钟,小庭已经替她的小狗取好名字了,咪咪安稳地窝在小庭的肚皮上,好像毫无异议的样子。
林家成怕老人家担心,便对狗贩说:
“一只多少钱?”
“一只才一百块,好像免钱一样。土狗仔啦,土狗仔赞,土狗仔卡① 韧命② 呢!”
林家成付了钱,小庭快乐得要飞起来,早把棉花糖给忘了,林家成索性将塑胶袋拆封,自己吃起来。
工地秀已经开始唱第一支歌了,歌仔戏班也不甘示弱,老琴师带头一板一眼起奏,再经由号角形的扩音器放射出尖锐的声音,可却敌不过隔壁歌舞秀的两座超大立体声音箱,出场小旦的口白淹没在爵士鼓和电子琴的声浪之中。人群涌向卡车尾巴伸出的舞台,歌仔戏台前只有林家成一家人。林老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抱怨工地秀的噪音太大。秀场的女主持人正老练地串场和调戏歌者,她把女歌手的蕾丝蓬裙撩高,惹得观众鼓掌吹哨的声浪起落不已。林家成掏出手帕来给林老太太擦汗。
小庭坐在椅子上和小白狗玩着玩着,又嚷叫肚子饿,林老先生要林家成去买些面包回来,小庭抱着小狗咪咪从椅上跳下来也要跟去。林家成挽了小庭向面包店走去,路经诊所的时候,看见铁卷门还是放下的。
林家成心想不妨先去找老同学打声招呼,便带小庭绕到诊所的后门。这些巷弄是他极为熟悉的,他忆起中学时代找赵逸民抄作业时,也总是从后门走比较快,因为赵逸民的房间就在后门旁边,进了后门还有一个小小的后院,从前是养了几只鸡的。
后院的铁片门一如从前虚掩着,林家成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小庭抱了小白狗跟在身后。后院的水泥地已经铺上白色的地砖,原本在墙角的一棵大木瓜树已不见了。赵逸民的房间是暗的,窗户的窗帘也都拉上了,林家成站在房门外,听见房内传出赵逸民的唱盘正播放着古典音乐片子,唱针即将走到激昂的末段乐章,这个曲子林家成听来倍感亲切,是赵逸民自中学便钟爱的曲目,那时他时常向林家成推荐曲子,可是当时林家成根本听不进那样的音乐。
林家成在房门外叫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心想可能赵逸民听不见,便犹豫着该不该自己推门进去。他想,赵逸民还未结婚,跟他同住的只有赵伯母,应该没有关系,便拉开木门,带小庭进到屋内。室内非常地暗,另一面墙上的窗帘也是完全拉上的,小庭有些害怕,便抛下小狗,拉着爸爸的手。
林家成摘下墨镜,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反应。赵逸民的床前围着四扇雕花的古董铁木屏风,站在门边的人看不到床那头的情形。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两排矮柜沿墙边围成一个直角,书柜上的唱盘正平稳地转动着,墙上吊了两幅人体医学解剖图,书桌上还有一个立体放大的眼球模型,和几本外文医药杂志。
林家成把靠近后院的那片窗帘拉开,让光线照进屋内,转过身,发现屏风脚下流出一股暗色的液体,小白狗上前舔了一下便缩回脖子巡往别的角落,小庭追上前去把咪咪又抱回胸前。
林家成绕到屏风后面,看见赵逸民侧躺在床上,左手垂在床沿,血液从手腕顺着骨节和指缝汩汩流到地上,一把手术刀斜卧在血泊中,刀柄泛出冷冷的光泽。
小庭抱着咪咪在屏风后叫唤爸爸,林家成匆匆自屏风后走出来,跨过地上缓缓流动着的血迹,拉上窗帘,抱起小庭,再关上木片门走到屋外,门内依稀传出娓娓的木管乐章。
绕经诊所大门的时候,赵伯母刚结束午间的小睡,她罩上一件白色的袍子,把铁卷门一一向上推开。林家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墨镜戴上,看见赵伯母正走进挂号室里去,把诊所内的日光灯全部打开。
① 卡:比较、更,或是“再怎么样也……”,此处意思为前者。
② 韧命:生命力、繁殖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