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布雷尔进入尼采房间的时候,依然穿着他皮毛衬里的大衣,并拿着一顶黑色高顶丝质礼帽。“弗里德里希,看看窗外!那个低垂在天际、害羞的橘色圆球——你认得出它来吗?我们维也纳的太阳终于露脸了。我们今天是否以散步来庆祝一下呢?我们彼此都说过,我们在散步的时候思虑最清楚。”
从他的书桌旁边,尼采充满活力地弹起来,仿佛他的脚上有弹簧似的。布雷尔从未见过他移动得如此迅速。“没有让我更高兴的事情了,护士们已经有三天不允许我走出户外。我们可以在哪里散步呢?我们有足够时间跑到圆石车道以外吗?”
“我的计划是这样。每个月一次,在安息日时,我会去看看我父母的坟地。今天跟我一块儿去吧——那个公墓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到。其间,我会稍微暂停一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打理一把花束就好。从公墓那里,我们可以去瑟默铃格海德,花一个钟头在森林与草地中散步,赶在用正餐前回来。在安息日,我在下午以前是不排定约会的。”
布雷尔等候尼采更衣。尼采常说,虽然他喜欢清冷的气候,后者可不喜欢他,所以,为了保护他自己免于偏头痛,在挣扎着穿上他的大衣之前,他套上了两件厚实的毛衣,并且把一条羊毛围巾,在他的脖子上绕了好几道。绑上一个绿色的遮阳帽檐,以保护他的眼睛免于强光的照射,再加一顶绿色巴伐利亚式毛线帽。
在车行之中,尼采询问了塞在车门的置物袋与散布在空位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医学书籍与期刊。布雷尔解释说,他的马车是他的第二个办公室。
“有时候,我花在这里的时间,比在贝克街办公室还要多。前一阵子,一位年轻的医学院学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想要得到一位医生日常生活的第一手资料,他要求陪我整整一天。我花在这辆马车上的时间,真的把他给吓到了,他在当时就下定决心,他要追求的事业宁可是研究而不是诊疗。”
他们在马车上绕过了城里南端的瑞铃街,在史瓦森堡桥越过了维恩河,经过了夏宫,循着列维格街,然后是希梅林豪普街,很快就来到了维也纳市立中央公墓。进入第三道大门是犹太墓区,10年来都驾车带布雷尔到他父母墓地的费雪曼,正确无误地在迷宫般的小径上转折,某些小径的宽度仅容马车穿越。马车最后停在罗塞普尔德家族巨大的陵墓之前。当布雷尔与尼采下马车的时候,费雪曼把放在他座位下的一大束花给布雷尔。两位男士静静地走在一条泥土小径上,经过成排的墓碑。某些只简单地载有姓名与死亡日期,有些则有简短的陈述以作追忆,其他则装饰着六芒的大卫王之星,或者是手指展开的双手浮雕,用以指示最神圣的宗族,柯亨一脉的死亡。
布雷尔指着许多放有新鲜花束的坟,“在这块死者之地,这些是死者,而那些,”他指向墓地中古老的一段,未受照顾而一片荒芜,“那些是真正的逝者。现在没有人会照顾他们的坟墓,因为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认识他们,他们知道死亡真正的滋味。”
来到他的目的地,布雷尔站立在一大块家族用地的前面,周围还绕着浮雕石栏杆。里面有两座墓碑:小而直立的一个上面写着,“阿道夫·布雷尔1844—1874”;一块大而平的灰色大理石板上,雕刻着两行铭文:
利奥波德·布雷尔1791—1872
挚爱的导师与父亲
永不为他的儿子们所遗忘
贝莎·布雷尔1818—1845
挚爱的母亲与妻子
死于青春与美丽的绽放之中
布雷尔拿起了放置在大理石板上的小石瓶,清出上个月干枯的花朵,温柔地把他带来的花插进去,把它们抖开。在他父母的大理石板与他弟弟的墓碑上,各放了一个小而平的卵石之后,他头低垂着静静站在那里。
尼采尊重布雷尔对独处的需要,他便信步沿着一条排列花岗岩与大理石墓石的步道走去。他马上进入邻近区域内,富有的维也纳犹太人,高德史密特斯、葛柏斯、阿特曼、维瑟米斯,他们死后就如生前一般,在寻求维也纳基督教社会的认可。巨大的陵墓安放着整个家族,他们的大门上架设了厚重的熟铁格状浮雕,点缀以攀附的铁制葡萄藤,并且由精制的墓园雕像守护着。步道再往下走是许多墓碑,上面站立着各家宗派的天使,他们伸展的石头手臂是在祈求注意与追思,尼采如是想象着。
10分钟后,布雷尔赶上了他。“要发现你很容易,弗里德里希,我听到你在哼唱。”
“我在散步的时候,以对自己创作打油诗来自娱。听听看,”他说,在布雷尔的脚步落在他身旁时,“我最新的一首:
虽然没有石头能够聆听,也没有石头能够见证
每一个都柔声呜咽着,‘记得我,记得我。’”
然后,在不等待布雷尔的反应之下,他问道,“谁是阿道夫,那在你父母旁边的第三位布雷尔?”
“阿道夫是我唯一的弟弟,他在八年前过世。据说我母亲的死,是他诞生的后果。我的祖母搬进我家来养育我们,不过,她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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