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器猎犬掉头,突然奔离费伯的屋子,再度沿巷弄追踪而去。
蒙塔格的目光遽然转向天际。直升机更近了,一大群昆虫拥向唯一的光源。
蒙塔格花了番工夫再次提醒自己,这可不是什么科幻情节,可以任他在逃向河边途中观赏;他所目睹的正是他自己的棋局,一步一步。
他呐喊一声好给自己必要的催迫,逼使自己离开这最后一户人家的窗户和屋内播出的精彩情节。去它的!他疾奔而去!巷弄,街道,巷弄,街道,河水的气味。腿迈出,放下,迈出,放下。过不了多久,要是摄影机捕捉到他,就会有两千万个蒙塔格在奔逃。两千万个蒙塔格在奔逃,就像一部影像晃动的启斯东影片公司早期喜剧片,警察、强盗,追逐者和被追逐者,猎人和被猎者,他看过上千遍了。此刻,他身后,两千万只无声吠叫的猎犬,掠过电视墙,三重影像从右壁射至中壁,再射至左壁,消失,右壁、中壁、左壁,消失!
蒙塔格把他的海贝塞入耳中。
“警方建议榆树街一带的所有居民做这些动作:每条街上每栋住户的每个居民,打开前门或后门,或是从窗户往外看。只要人人在下一分钟之内从自宅往外看,逃犯必定无所遁形。准备!”
对呀!他们怎么不早这么做!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试过这一着!所有人,每个人都出动!他逃不了的!只有这一个人深夜独个儿在城内奔跑。只有这一个人在验证他的腿力!
“现在开始数到十!一!二!”
他感到全城起立。
“三!”
他感到全城转向它的数千扇门。
快!抬腿,收腿!
“四!”
人们在家中走廊上梦游。
“五!”
他感到他们的手放在门把上!
河水的气味清凉,就像密实的雨。他跑得喉咙红热,眼睛干痛。他呐喊,仿佛呐喊会使他喷射,把他抛过这最后的百码。
“六,七,八!”
五千扇门的门把转动。
“九!”
他奔离最后一排房舍,来到一座斜坡上,下方是一片牢靠、移动的黑暗。
“十!”
门户敞开。
他想象着成千上万张脸孔窥看庭院、巷弄、天空,脸孔藏在窗帘后面,苍白、夜里受惊的面孔,就像灰暗的动物从电子洞穴内往外窥看,带着灰暗无色的眼珠,灰暗的舌头,灰暗的思想,隔着麻木无知的脸部肌肤往外探看。
但是他已抵达河边。
他触碰它,只为了确定它是真实的。他涉入河中,摸黑脱个精光,用辛辣的酒泼洒他的身体、胳膊、腿和头;他喝了一些,又吸嗅几下。然后他换上费伯的旧衣旧鞋。他把自己的衣服抛入河中,望着它随波流去。之后,拎着提箱,他走入河里,直到踩不着底,他也趁黑随波流去。
他往下游漂了三百码之后,猎犬抵达河边。空中,直升机螺旋桨霍霍盘旋。强光落在河上,蒙塔格潜至那宛似破云而出的太阳一般夺目的光亮下方。他感到河水一直拽着他往下漂,拽入黑暗中。过后,光亮掉头回到陆地上,直升机再度穿梭在城市上空,仿佛它们已找到了另一条线索。它们消失了。猎犬也走了。此刻,在突然出现的宁静中,只有冰冷的河水和蒙塔格在漂流,漂离城市、光亮和追捕,漂离一切。
他感觉有如抛下了一座舞台和无数演员。他感觉好似他已远离一场大型降魂会,远离一切呢呢喃喃的幽魂。他正脱离一个骇人的不真实,进入一个因为新奇而显得不真实的真实中。
漆黑的陆地滑掠而逝,他漂向山区乡间。十几年来头一遭,繁星出现在他的上方,宛若回转的火轮成列移动。他看见一枚巨大的众星之神在天际冒现,仿佛要从天上翻落压扁他。
他仰身漂流,提箱渐渐灌满了水,沉没;河水徐缓,悠然远离那些拿幻影当早餐、蒸气当午饭、烟雾当晚餐的人们;它舒适畅快地载着他,终于给了他闲暇去思考这个月,这一年和岁岁年年累积的一生。他聆听自己的心跳渐缓,他的思绪不再跟着血液激冲。
此刻他瞧见月亮低挂在天边。月亮挂在那儿,那么月光是什么造成的?是太阳,当然。那又是什么使太阳发光?是它本身燃烧的火。而太阳持续不停,日复一日,燃烧又燃烧。太阳和时间。太阳和时间和燃烧。燃烧。河水轻轻荡着他前行。燃烧。太阳和地球上的每一面时钟。一切在他脑海中凑拢,形成一个结论。经过陆地上的漫长漂泊和河里的短暂漂流之后,他明白为什么这辈子再也不可以焚烧了。
太阳天天燃烧。它烧掉了时间。就算没有它的助纣为虐,世界照旧仓促轮回,绕着它自个儿的轴心旋转,而时间忙着燃烧岁月和人。所以,要是他也帮着消防员们一块儿焚书烧屋,而太阳又烧掉时间,那么一切都给烧了!
总有一个得停止焚烧。太阳不会停止,这是绝对的。所以看来非得蒙塔格和数小时之前与他共事的那些人住手才行。无论如何,保存和挽救的工作必须重新开始,也必须有人来做这保存和挽救的工作,保存在书里,在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