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胡子的高大男人,把手高举到空中。老排,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把绳子扔给泰特,泰特把绳子系上,跳到甲板上帮船员们卸货。
老排揉了揉泰特的头发。“儿子,最近怎么样?谢谢你过来接我。”
泰特微笑着点点头。“没事。”他们和船员一起忙碌起来,把虾装箱,搬到码头。船员们聊着待会儿去狗日啤酒屋喝酒,还问了泰特学校的事。老排比其他男人高出一掌,一次能搬三箱,搬到铺板另一头,再回去继续搬。他的拳头有熊掌大小,指关节处皮肤皲裂。四十分钟不到就收工了。把甲板用软管浇湿,清洗干净,收起渔网,系好绳子。
老排告诉其他船员改天再一起喝酒,回家前还有一些维护工作要做。驾驶室的台子上绑着一台唱片机,老排放了一张米莉莎·科耶斯的七十八转唱片,调大音量。他和泰特走下船舱,钻进引擎室。泰特给爸爸打下手、递工具,老排则在昏暗的灯光下给零件上油,拧紧螺栓。高亢甜美的歌声在空中越飘越高。
老排的曾曾祖父十八世纪六十年代从苏格兰移民,在北卡罗来纳的海岸遭遇了海难,是唯一的幸存者。他游向海岸,在外滩群岛登陆,娶妻生子,成了十三个孩子的父亲。镇上很多人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这位沃克先生,但老排和泰特大部分时候都独来独往。他们不常参加亲戚们周日举办的鸡肉沙拉和芥末鸡蛋野餐,不像之前泰特的妈妈和妹妹还在时那么频繁。
终于,在泛灰的薄暮里,老排拍了拍泰特的肩头。“都做完了。回家吧,弄点晚饭吃。”
他们走上码头,走到主街,然后拐进一条通向家的曲折小路。他们的房子建于十九世纪,两层高,贴着已风化的雪松护墙板。白色的窗框才刷过不久,草坪几乎伸到海边,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屋旁的杜鹃花和蔷薇花丛在野草中间郁郁寡欢。
老排在储藏室里脱下黄色的靴子,问:“吃腻汉堡了吗?”
“永远吃不腻。”
泰特站在厨房灶台前,拿起一团汉堡肉,压成饼状,放到盘子上。他的妈妈和妹妹卡丽安,两人都戴着棒球帽,在窗子旁的照片里朝他微笑。卡丽安喜欢那顶亚特兰大帽子,以前走到哪儿都戴着。
他转开视线,开始切西红柿,搅拌烤豆子。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们还会在这里。妈妈给鸡肉涂酱料,卡丽安切饼干。
和往常一样,老排把汉堡烤得略焦,但里面鲜嫩多汁,足有一本城市黄页那么厚。两人都饿了,埋头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老排问起学校的情况。
“生物很好,我很喜欢。不过语文课学诗歌,我不太喜欢。每个人都得大声朗读一首。你以前给我们背过几首,我没记下来。”
“我这儿有首诗,孩子,”老排说,“我的最爱——罗伯特·瑟维斯的《萨姆·马吉的火葬》,过去读给你们听过。这也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诗。每次我读她都笑,从来没厌烦过。”
提到妈妈,泰特低下头,把烤豆子推到一边。
老排接着说:“不要觉得诗歌是女人的东西。当然有很多爱情诗,但也有很多有趣的诗,很多关于自然甚至战争的诗。诗歌的全部意义在于,它们能让你感受到一些东西。”爸爸无数次告诉他,一个真正的男人会毫不羞耻地流泪,会用心去读诗,会用灵魂感受歌剧,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女人。老排走进客厅,说:“我以前能背下来大部分,现在全忘了。啊,找到了,我读给你听。”他坐回餐桌前,开始朗读。当他读到:
萨姆坐在那里,冰冷而镇静,在熔炉火力的中心。
他脸上的微笑一英里外就能看到,他说:
“请关上门。
这里很好,但我担心你会放进来冷气
和暴风雨——
自从离开普拉姆特里,来到田纳西,这是我第一次
感到暖和。”
父子俩笑了起来。
“你妈妈总在这段笑。”
他们微笑着回忆,静静地坐了一分钟。老排说他来收拾,泰特去写作业。在房间里,泰特翻看诗集,想找一首到课堂上读。他看到了一首托马斯·摩尔的诗:
……她去了阴沉沉的沼泽湖,
在那里,整夜就着萤火虫灯,
划着她白色的轻舟。
很快我就会看到她的萤火虫灯,
很快我就会听到她的划水声;
我们的一生将悠长而充满爱意,
我会把她藏入柏树,
当死亡的脚步临近。
这些文字让他想起了基娅,乔迪的小妹妹。在湿地的浩大之中,她是如此渺小而孤独。他想象自己的妹妹迷失在那儿。爸爸说对了,诗歌能让你感受到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