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电灯,在月光中脱衣服。她摘掉项链,取下手镯式手表,脱去天鹅绒连衣裙。我也取下手表扔到沙发背后。随即脱上衣,解领带,喝干杯底剩的威士忌。
当她把长筒袜裤卷成一团脱光时,音乐正换成查尔斯的《佐治亚州,我的故乡》。我闭起眼睛,两脚搭在茶几上,像搅拌酒杯里的冰块似的搅拌脑袋里的时间。恍惚所有事情都同时发生在遥远的往昔,只有脱的衣服、背景音乐和独白有一点点变化。而这种变化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意义。飞速旋转几圈,又跑回原处。恰如骑着旋转木马赛跑。谁也超不过谁,谁也不会被超过,终点只此一处。
“好像一切都发生在过去。”我闭着眼睛说。
“当然,”说着,她从我手中拿下酒杯,像剥豇豆筋那样一个个慢慢解开衬衫扣。
“何以见得?”
“因为知道。”言毕,一口吻在我赤裸的前胸,长长的头发落在我的腹部。“统统都是过去一起发生的。不过来回兜圈子而已,对吧?”
我依然闭目合眼,把身体交给她的嘴唇和头发,品味其感触。我想鲈鱼,想指甲刀,想洗衣店门前长凳上的蜗牛。世界充满数不胜数的暗示。
我睁开眼睛,悄然搂过她,手绕到背后解她的胸罩挂钩。没有挂钩。
“前面。”她说。
世界的确在进化。
我们冲罢淋浴,一起裹着毛巾被听克劳斯比的唱片。心情畅快至极。女孩的头发漾出洗发香波的气味儿。沙发虽然弹簧稍硬但仍不失上等沙发,乃是做工讲究时代的遗物,散发着古时阳光的气息。确曾存在理应提供这种沙发的美好时代。
“好沙发!”我说。
“又旧又寒伧,本想换掉来着。”
“还是这样的好。”
“那就不动它。”
我随着克劳斯比哼唱《少年丹尼》。
“喜欢这首歌?”
“喜欢。”我说,“上小学时一次口琴比赛吹过这首歌,还得奖得了一打铅笔。过去口琴吹得无懈可击。”
她笑道:
“人生这东西也真是不可思议啊。”
“不可思议。”
她从头放《少年丹尼》。我又随着哼唱一次。唱完第二次,心头不由一阵悲凉。
“走后能写信来?”她问。
“能写。”我说,“如果能从那里寄信的话。”
女孩和我每人一半喝掉瓶底最后剩的葡萄酒。
“现在几点?”我问。
“半夜。”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