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站内,目睹这圣光天启的时刻,发出赞美。“始政纪念日”乃一八九五年六月十七日,日本总督桦山资纪在布政使司衙门宣布据台之日。瑞穗驿的建筑设计迎合始政日。这天的晨光从窗户正射而入,不久,从墙上往下爬,过了六分十七秒,照在那座大时钟上。钟面开始旋转了,一个木偶兵从打开的钟窗走出,唱着始政纪念歌。钟面把晨光打成碎片,迸转在车站内。大家往上仰,桁架的光影魔魅,柔软似水,连建材桧木的味道都快滴出来似,恍如梦中之梦。
警手被这幕撼动,神经无时不窜着细微的电流,回到部落的山路上,脑海还是那些壮阔灿美的光影,得花时日才能消化完。少数民族孩子也很兴奋,他们的背篮里装了帕给的汽水罐,装了水不用煮就会滚。当他们翻过第五个山岗时,有人大喊,看那,山谷咕噜噜了。那里以低温沸腾,水汽从谷底鼎沸,世界又要陆沉在云的怀抱里了,这时远山传来火车鸣笛,回荡在山岗,他们想起拉娃和尤敏还在车上。警手说,希望拉娃要坚强,不要忘记云影滑过山岗的形状,雨落桧木的芬芳,这都会给她祝福。“也不要忘记可怕的老巫婆,和她养的专门啄人头的乌鸦。”一个小男孩说。一个饿坏的女孩又说,“还有还有喔!又热又香的小米饭、树豆汤,我们都饿了吧!”他们叉腰笑了起来,挥着登山杖,高唱“奶奶家就在那,在云的旁边,在云的上边,在云的里面”,边唱边走,一首童谣飞扬,半日时光便悠闲了,转过第六个山头,就是那个以大冠鹫眼神为名的山头,风来了,带来部落的炊烟味,密匝匝的森林和浓雾便堙埋他们最轻微的踪迹了。
少数民族解救队走了。软的不行,来硬的了,该是帕上场了。但鬼中佐先用消耗战,要拉娃渴死、饿死、流口水到死。几位厨娘在火车上弄石板烤肉,煮小米饭,尽量让香气冒出,有烤焦味更棒。饭菜好了,由宪兵亲自喂尤敏吃,吃多少都行。拉娃却不准吃喝。宪兵让吃饱的尤敏睡觉,而拉娃才眯上眼,立即大掌掴醒来。这激怒了尤敏,他怎能够撑死睡死,却眼睁睁看女儿饿死困死,要拉娃也获得同样食物,不然绝食。宪兵便在她面前表演对绝食者尤敏的灌食把戏,拿铁片撬开牙,把流体食物泥灌入。尤敏抵抗,把食物喷得哪都是。宪兵会把洒到拉娃脸上的擦净,一滴水都不给。过了三天,尤敏知道宪兵是恶魔,会折磨人到死,夜里对拉娃悄声说:“放了我吧!不然我们都会饿死。”
“不要,打死我也不要,饿死我也不要。”拉娃说。
尤敏知道拉娃的意念甚坚,比石头还硬,一千条河才能磨掉她坚拔的意志和眼神,便说:“如果要活下去,我要割开我的肚子和你的腿,记得那个故事吧!山羌母女被落石堵在山洞里,她们怎么渡过难关的。”
隔天,尤敏愤怒地对宪兵大喊:“我要吃东西了,你们把山搬过来、把河搬过来,我照样吃掉喝掉。”
马上搬来白饭、鸡肉和味噌汤,食物冒出大量的热气,玻璃和天花板都因雾气而滴水了。于是宪兵得贴近,监视尤敏有没有把食物偷塞给拉娃。尤敏是条山猪,嘴拱出来,吃相够狠,鬼中佐来验收时很满意,心想尤敏这条山猪肥得如神猪时,一定会把拉娃那小小如树藤的双脚撑爆。但是宪兵发现蹊跷了,尤敏越吃越狠,连坚硬的猪大骨都咬碎吸髓,吃完马上睡死。拉娃一点都不受影响,不吃不睡,还能拿衣角帮父亲拭汗,关心他有没有着凉。问题在哪?宪兵想不通,还怪厨房煮得不好,没动摇拉娃的食欲。半个月后,三十个士兵冲上早班车,待了半天害拉娃哇哇叫,才从末班车爬下来,体力不支地倒地,鼾声连连。他们奉命扯下那对父女,半天只拔下拉娃的头发。他们搞不懂,不吃不喝的沉默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神健,而且力气越大,还懂得讲笑话助兴了。
隔天的末班车,鬼中佐清空那节车厢,下令帕不惜代价解开人锁。帕半个箭步就跳上车,站在父女前,喝令监视的宪兵退到门边。尤敏睡翻了,只有拉娃的目珠金金,温柔地凝视着帕。车灯下,帕终于看清那把骇异的人锁:拉娃的手猛抓而陷入车壳,双脚钳住父亲的腰,在脚踝缠了死结。随道路的高低蜿蜒,窗外射入的月光也忽上忽下。帕叫醒尤敏,对父女俩说:“不下车,你们会这样。”帕弯身挠起旁边的椅子。转目间,固定木椅的螺丝软了,蹦得满地,双人椅也被掀翻了。尤敏用泰雅话对拉娃说:“放开我,哈陆斯 来了,会扯断你的脚。”“简直像梦一样。”在拉娃眼里不是泰雅传说中的哈陆斯,一种拥有大蛇般阳具和血盆大嘴巴的巨人,而是比梦更缤纷的汉人。她感受到他的力量,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令车震动了。接下来,帕又掀开一张高级的弹簧皮椅,暗示父女的下场会这样:筋脉会像螺丝咻咻地飞出身体,内脏像弹簧一样满地弹跳,最后他们像椅子翻肚,躺在车上抖。可是拉娃很天真地说:“真好,他在搬空石头,我们就会有更大的屋子住了。”还对帕称赞一番。
帕停下手,和父女对看,也看着车内上下跳的窗形月光,充满一种河中水草曼舞的宁静,久看令人不知道该醒来或睡去。他使出撒手锏了,冷酷说:“我会扯死你,留下你父亲。”便掀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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