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原始森林近旁的地带,说来也平常:向北大约有那么五十俄里,也可能还不到一点,就是北纬六十七度地方的极圈地带。阿基姆总想把这个纬度捉摸成有形之物,想凭视觉看出它的界限。他虽然是出生、长大在极圈内地区,对当地的一切见多识广,但是一提到“纬度”这个科学名词,他头脑里的一切就会以一种新的模样出现,有生之物和地域都会具有另一种形式,结果是:纬度的这一边是森林、浆果、灌木丛、林中的飞禽和走兽,而在那一边,一下子就变成冻土带的不毛之地,东一块西一块的湖汊,那里除了苔草和灌木,野鸭和大雁,北极狐和沙鸡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基姆朝小屋的角落里扫了一眼,颇为满意地发现,屋子的塌陷程度还和初秋时候一样,这说明阿基姆在“果园”的林木茂密处砍了一根河柳给住处打的桩子,还有在靠河岸的这一面墙上撑上的三根粗杆子以及用树皮补缀好屋顶所花费的劳动都不算空忙。人的双手,既善于建设,又善于保存,缺了手就连树林里的小木棚子也只能衰朽颓败。
然而这小木屋总显得有点不对头,它好像经历过一番骚扰,小径上的苍苔有人踩过了,石头上的苍苔被刮掉了,显得光秃秃的;一棵赤杨树被砍不久,只有一个树桩露出在那里;烟囱口四周有一层新烧的烟灰,由此可见这里不久前升过火;“果园”被糟蹋得很厉害,布满河柳的涟漪轻泛的河口一带,泥地都被踩实了,茶藨子林被攀折殆尽;恩德河的河底,白铁罐头的盖子闪闪发亮;一根临时削成的钓竿斜靠在小屋的墙壁上,一根断了的钓丝连着一枚城里造的塑料浮子,悬在半空。“旅行的人钻到这儿来了,鬼东西!”阿基姆吼了一声,罗兹卡在屋旁也断断续续、惊恐地吠了起来。“走迷路了,搁浅了!”
阿基姆把小筏子搁到岸边,就从船头里掏出子弹带、雨衣,察看了一下枪筒有没有装上子弹,然后把船拉了过来,他心里十分恼火,料想一定会看到一个胡茬满面的人走出木屋,往下走来,他把手指勾在褴褛不堪的猎装的小口袋里,头发蓬乱,不戴帽子,大大咧咧地问过好以后,令人听着很不是味儿地解嘲似的说什么他们哥儿几个迷路了,像野人似的在过日子,把小屋的一切除了大圆木以外全都吃下肚子了,他们坚定地一直在等待猎人——这小木屋的主人的来到,那时将会给他们吃的、喝的,把他们引出迷途、指明归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未来的伟大事业搭救他们。喜欢到荒山野地来放浪漫游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这些人不仅不愿意费神去学一学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应该怎么走路,甚至还懒得去打听一下这原始森林是一种什么玩意儿,它是不是适合于用来散步?
小屋里没有人迎下来。罗兹卡吠叫得越来越惶惶然,而且更响亮了。阿基姆加快步子向小木屋走去,一路上目光所及都是生人来过的迹象:盛满了雨水的水桶;赤杨树的根桩,砍下的木片都发红了;人脚印的凹坑里留着一汪浑浊的泥水,根据陷下去的脚印判断,这双靴子是四十二码,这些人至少有一个星期左右没有走出门了。啊哈,还有烟头!但烟头已经很久了,已经膨胀发酵了,纸烟一直吸到过滤嘴的地方——看来这是个善于精打细算,很有经验的旅行者,要不就是他的给养已经消耗殆尽了?在深陷在泥里的苔藓剥落的台阶上有一双破破烂烂的后跟磨光了的、半大孩子脚寸的球鞋,活像是两只色彩斑斓的松鸡蹲在那里。“哎哟哟,真要命呀!”阿基姆毛发悚然。“一个男人还带了一个孩子!都死了!……”
阿基姆推推门,它并不动弹,他卸下肩上的枪,把它靠墙放好,双手抓住木头把手,用脚蹬门,把肩膀硬压上去。受潮的门扑哧一声响过,勉勉强强地打开了。靠在门板上的阿基姆一个趔趄,进了屋子,那里一股闷滞了好久的触鼻的腐烂味和尿臭,差点没把人熏倒。
阿基姆没有去细看那颜色昏黄、沾满灰暗水迹的窗子,窗玻璃上斑斑点点尽粘着蚊虫和树木上的蚜虫,这些窗没有人擦过,不知是因为没时间呢,还是因为没有想到,他用眼睛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从哪位不知名的猎人用普普通通的斧子砍出来的窗台上往下挂着一顶花花绿绿的小鸭舌帽,赛璐珞的帽檐伸得笔直,在这所小木屋寒酸的原始森林的摆设中这是一件完全不得体的、可怜巴巴的东西;桌子上有一段防蚊油的软管,腌腌臜臜的,差不多已经挤空了;这里还有一副珠母色框架的墨镜,一只闪烁着金盏花般色彩的小金表;一些没有去皮的松果胡乱散丢着;一只小锅子不知为什么放在地板上,里面有一只棕黄色柄的木汤勺;一只已经打开的铁皮罐头侧翻着,极不自然地张着口子,从中流出的一摊汤汁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土;一只蓝色的手提包,侧面是鸽子图案;一件撕破了的城里式样的锦纶雨衣;一只张开口的很大的旅行包;还有一把斧子——不知为什么阿基姆觉得这把斧子很眼熟,旁边丢着这把斧子的套子;炉子近旁有木片、硬果壳,炉子早就是冰冷的了,小木屋里滞留着一股窒息人的臭气。
铺板上似乎堆了一大堆破布,上面还盖着一张被老鼠咬得七穿八洞的毛皮,破布蠕动起来了,在它下面闷声闷气地响起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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