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求你,请不要让他们再写我的事了。写那两位小姐的事,那对姐妹花,可以!但请让我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答应我?林巴巴!你可以发誓吗?"我的手指抓着菱形网眼的钢网,感觉到那冰冷生锈的金属似乎咬进我双手的骨头。那木造房间里的嘈杂声,像打在贫民窟破烂屋顶的凶猛暴雨。哀求声、恳求声、崇拜声、渴求声、哭声、尖叫声、大笑声,歇斯底里的合唱声,在两个牢笼之间叫喊不已。“对我发誓,林。”他说,痛苦从他恳求的眼神,拼命向我伸过来。
“好,好。”我答应,费力地让这两个字从我喉咙的小监狱里挤出来。
“对我发誓!"
“好,好!我发誓!天哪,我发誓……我不帮你。”
他露出释怀的表情,微笑回到脸上,那美丽的笑脸让我的眼睛灼痛。“谢谢你,林巴巴!”他开心地喊道,“请不要认为我不知好歹,但我不希望你再来这里,我不要你再来看我。你如果想到的话,偶尔可以拿些钱给我,但请不要再来。这是我接下去的人生,这是我的人生。你如果回来这里,我会不好受,我会想起那些往事。非常谢谢你,林,祝你幸福圆满。”
他抓着钢网的双手松开,合掌做出祈福的动作,头微微低下,我与他的眼神不再相对。他不再紧抓钢网,任由挤成一团的囚犯推着他,没几秒钟他就往后倒,淹没在钢网边不断涌动的人海中。囚犯后方有道门打开,我看着阿南德抬起头,昂然挺着瘦削的肩膀,快速钻进门后黄热的日光里。
我走出监狱,来到街上。满头是汗,衣服也湿透了。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凝视热闹的街道,想迫使自己融入街上的节奏和忙碌,不要再去想阿南德在那长长的寝室里,与舍监为伍,与大个子拉胡尔为伍,与挨饿、挨打、抓不胜抓的污秽害虫为伍。等时间再晚一点儿,我会和阿南德的朋友普拉巴克、强尼·雪茄在一块,参加他们的联合婚礼。更晚时,阿南德则会和另外两百人一起挤在石头地板上睡觉,在体虱爬行、身体扭动中睡着,而那样的日子要持续过十五年以上。
我搭出租车回到住所,站在莲蓬头下,让热水把滑痒的回忆从我皮肤上冲掉。稍后,我打电话给昌德拉·梅赫塔,敲定雇请舞群在普拉巴克婚礼上表演的事。接着我打电话给卡维塔·辛格,把阿南德希望我们别再替他奔走声援的事告诉她。我想,她也松了口气。好心肠的她很为他烦恼,从一开始就担心声援活动失败,他会禁不起希望落空而垮掉。她也很高兴他支持她报导蓝色姐妹花的事,那对姐妹花的遭遇令她着迷,她已安排好一位纪录片制作人去贫民窟看她们。她想在电话里谈这个计划,她兴致昂扬,我听得出来,但我打断她的谈话,答应会再打过去。
我走到小阳台,让这城市的声音和气味落在我裸露的胸膛上。在下面的某个院子里,我看到三个年轻男子正在练一套固定舞步和动作,那套舞学自宝莱坞的某部电影。由于弄错这套拿手舞码的动作,他们笑得东倒西歪,最后终于毫无差错地跳完整套舞,他们为自己喝彩。在另一个院子里,几个女人正蹲在一块,用椰子粗纤维绳制成的海葵状小刷子,还有一块珊瑚色的长肥皂洗盘子。她们闲聊,嘲笑邻居丈夫的怪癖,互揭丑事,大笑声和尖叫声阵阵传进我耳中。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我对面的窗子里,我们眼神相遇,我投以微笑。我看着下面其他人时,他一直看着我,他左右摆头,回我一个开心咧嘴的大笑。
我心情好多了,穿上衣服,下楼走到街上。巡视各黑市货币收集中心后,到埃杜尔·迎尼的护照工厂报到,再去查看我为哈德整顿过的黄金走私组织,三个小时内我干了至少三十件不法活动。别人对我微笑,我回以微笑;必要时,我故意摆出凶狠的样子,把他们吓得往后退,垂眼不敢正视我。我混帮派,说三种语言,看起来很不错;我工作、赚钱,至今仍逍遥自在。但在我内心深处那个黑暗房间里,有另一个影像出现在秘密长廊上:阿南德双掌合拢,脸上灿烂的微笑变成祝福与祷告。人们透过触觉、味觉、视觉,乃至思考所感受到的东西,都会对人产生影响。有些东西,例如傍晚鸟儿飞过你家时,惆啾的背景声音,或眼角瞥过的一朵花,那影响微乎其微,因此你察觉不到。但有些东西和影像,会紧紧依附在那道秘密长廊上,让你的生命永远改观。像是胜利和心碎,或是在你刚刺死的人眼中,映照出的自身影像。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南德,那身影就对我产生那样的影响。我以坐牢者的过来人心理同情他,但我对他的深刻感触,不是同情。我由衷羞愧,当他想跟我谈拉希德的事,我却没用心倾听。我对他的深刻感触,不是羞愧,而是别的东西,教我花了数年才完全理解的奇怪东西。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的影像,是妒羡。阿南德转身,抬头挺胸走进漫长而痛苦的牢狱岁月时,叫我妒羡。我忌妒、羡慕他的平静,他的勇气,他对自己的理解。哈德拜曾说,人为各种正当理由而妒羡别人时,人就已走到开悟的半途。我希望他这话说得不对,我希望好的妒羡不只带人到这样的境地。因为从钢网边那一天之后,即使过了大半辈子,我仍时时妒羡阿南德面对命运时的从容,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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