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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替阿布德尔·哈德拜卖命,是我第一次真正学习组织性犯罪。在那之前,我不过是个挺而走险的家伙,干些愚盆、儒弱的事,好满足愚春、儒弱的海洛因瘾,然后亡命天涯,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买卖赚取微薄佣金。那些事虽然算犯罪,而且有些是重罪,但在我拜哈德拜为师之前,我从来都称不上是个罪犯。在那之前,我是个犯过罪的人,却不是罪犯,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那差别,一如人生中大部分事情的差别,在于动机和方法。在阿瑟路监狱所受的折磨,给了我跨过那条界线的动机。比我还精明的人,走出那监狱后,可能会立刻逃离孟买。我没有,我不能那样做。我想知道是谁让我身陷牢狱,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要报仇。最万无一失、最快速的报仇方法,就是加入哈德拜的帮派。

他指导我作奸犯科之术(首先就是把我派到那位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萨里身边,学黑市货币买卖),让我知道如何才能成为我从未试过或想过的角色:职业罪犯。感觉不赖。在帮派兄弟的保护圈里,感觉还真不赖。我每天搭火车到哈德拜的住所,在眶当作响的火车上跟其他小伙子一起、把身子探出车门,任炎热的干风吹拂,心中满是狂野、不顾一切的自由驰骋快感。

哈雷德,我的第一位导师,他把自己的过去放在眼里的圣殿之火中,且以一块块破碎的心添旺火势。我在狱中,在战场上,在走私贩子、佣兵和其他流亡者厮混的巢穴里,见识过哈雷德这类的人。他们有某些共通之处:他们凶狠,因为最深的悲哀里藏着某种凶狠;他们坦率,因为他们遭遇里的真相不容他们说谎;他们愤怒,因为他们忘不了过去,或无法原谅过去。他们也很孤单。我们大部分人都假装生命中的时刻是可以与人分享的,差别只在于伪装得较成功或较失败。但对我们每个人而言,过去是座无人岛,像哈雷德那样不知不觉被流放到孤岛的人,则永远摆脱不了孤单。

哈德拜向我介绍头几堂课时,跟我说了哈雷德的一些过去。我得知,哈雷德在三十四岁时失去了所有亲人。他的父母都是知名学者,在巴勒斯坦的独立建国运动中相当活跃。父亲死在以色列狱中,母亲、两个姐妹、姑姑叔伯、外公外婆,全死于黎巴嫩夏提拉的大屠杀① 。哈雷德在突尼西亚、利比亚、叙利亚受过巴勒斯坦游击队训练,在许多冲突区参与了数十场作战,战斗生涯长达九年,但他母亲和难民营所有受难者的惨死,让他崩溃了。他的法塔组织指挥官看出他崩溃的迹象和可能带来的危险,因而解除了他的军职。

尽管他仍把巴勒斯坦建国大业挂在嘴边,但事实上,他已失去任何目标,只执迷于他所受的痛苦,和他要带给别人的折磨。游击队中有位资深战士认识哈德拜,在他的引荐下,哈雷德转移阵地来到孟买,被黑帮老大纳入旗下。哈德拜联合会的常任成员赏识这位巴勒斯坦年轻人的学识、语言能力和忠心,不断提拔他。夏提拉事件三年后,我遇见哈雷德·安萨里时,他已经掌理哈德拜的黑市货币买卖,这个职位也让他进入联合会。离开阿瑟路监狱后不久,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强壮,见习个一整天也没问题,于是这位满怀仇恨、孤单、带着战争伤疤的巴勒斯坦人,开始对我授课。“有人说钱是万恶的根源。”我在他公寓与他碰面时,他如此告诉我。他的阿拉伯话和印地话都讲得相当好,英语也带着浓浓的纽约腔、阿拉伯腔和印地腔。“其实不然,正好相反。钱不是万恶的根源,恶才是所有钱的根源。世上没有干净的钱,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的钱都是脏的,因为没有干净的赚钱方法。有人付你钱,就表示有人在某个地方正因此而受苦。为什么几乎每个人,甚至从未因其他任何事情犯过法的人,都乐于到黑市多换到一、两块钱,我认为这就是原因之一。”

“你是靠这一行吃饭的。”我说,很想知道他如何回答。

“所以?"

“所以,你对这一行有什么看法?"“完全没看法,反正就是这样。受苦是事实,说没受苦是在骗人。我先前就跟你说过了,世间的事就是这样。”

“但毫无疑问,有些钱附带较多的苦,”我锲不而舍地说,“有些钱较少。”“钱只以两种方式出现,林——你的钱和我的钱。”

“或者,就眼前情况来说,哈德的钱。”

哈雷德笑了。那是短暂而悲伤的笑,他只能发出这样的笑。

① 1982 年9 月,黎巴嫩基督教民兵进人境内两处巴勒斯坦难民营,屠杀的人数据估计有数百至数千人。

“没错,我们替阿布德尔·哈德赚钱,但我们所赚的钱,有一部分会归我们所有。我们愿意继续玩下去,不就是因为所赚的钱里,有那么一小部分归我们所有,不是吗?好了,我们正式开始。为什么会有金钱的黑市交易?"“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换个方式问。”哈雷德微笑。他有一道粗疤,从左耳下方的喉咙开始,划过脸上,直到嘴角。因为那道疤,他的微笑显得左右不对称,叫人看了心里发毛。那有疤的半边脸完全不笑,意味着当他竭尽所能地和颜悦色时,另外半边脸就显得很吓人,或很痛苦。“在银行,一美元只能换十五或十六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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