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这事后来……”于是她继续唠叨某个干巴巴的情节,而我就在记忆中寻找:她说的是谁,先前是在什么地方中断的。奇怪的是,往往使我记起的与其说是故事本身,不如说是讲故事的玛尔塔,她那矮小的形象,她那穿着抻大了扣眼儿的毛衣的弧形后背,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我们乘小汽车去瓦姆别日采订购木板的途中,她是冲着小汽车的挡风玻璃说的,我们在博博尔的田地里采甘菊的时候她也说个不停。我从来就不善于再现同一个故事本身,但总能再现场面、环境和使某个故事在我心中生根的世界,仿佛这些故事都是不现实的、捏造的、梦幻的、被镶进她和我的头脑里又经话语冲刷过了的。她结束这些故事跟开讲一样突然。有时由于一只餐叉掉到了地板上,铝叉发出的铿锵声击碎了她最后的一个句子,把接续下来的话语留在了她的嘴里,使她不得不将其吞下。有时她正说得兴起,“如此这般”就走了进来,他像往常那样,总是不敲门,走到门槛近前就使劲跺着那双大皮靴,带来一道水、朝露、泥泞的细流——外边有什么就带进来什么——他是如此喧闹,有他在场压根儿就什么也说不成。
玛尔塔讲的许多故事我都不记得了。留给我的是那些故事的某个模糊不清的刺激性情节,或亮点——这就像一道主要菜肴已经吃光,留在盘子边的芥末;留给我的是某些可怕的或者好玩的场景,某些像从连环画册中撕下的画页,譬如孩子们赤手空拳在小溪中抓鳟鱼。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积攒这些零星细节,而将整个故事忘于脑后——既然故事有头有尾,就必然具有某种意义。我记住的都是些无太大价值的果核、籽实,而后,我的记忆——理所当然——又不得不将它们吐出来。
我并非仅仅是听。我也常对她说。有那么一次,开头我就对她说:“我害怕死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怕死,而是害怕会有这样的时候,那时我再也不能把事情推到以后去做。这恐惧从来不在白天出现,它总是在天黑的时候降临,停留几个可怖的瞬间,如同癫痫病发作。”我很快又为这种突如其来的表白感到羞愧,那时我便竭力改变话题。
玛尔塔没有心理医生的心灵。她没有立即扔下手中洗干净的器皿坐到我身边,拍着我的后背追本穷源地对我提出问题。她不像别人那样,试图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放在时间的框架里来考虑,她没有突然发问:“这是何时开始的?”需知甚至耶稣也不能避免这种无意义的诱惑,当他救治被魔鬼附体的人时,照样是问:“这是何时开始的?”似乎在玛尔塔的心目中,最重要的是现在、眼前发生的事,追问开头和结尾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
有时我想,玛尔塔没有时间听我说话,或者没有感觉,像一棵被砍下的死树。因为在我说话的时候,器皿的叮当声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停息,而她的动作也没有失去机械的流畅。我甚至觉得玛尔塔有些残酷,这种感觉我有过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例如,当她把自己的那些公鸡养肥、然后杀掉的时候,我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秋季她会在两天之内把所有的公鸡一下子全收拾光。
我过去不理解玛尔塔,现在当我想起她的时候,照样不理解。可我又何必理解玛尔塔呢?又有什么能向我明确揭示她行为的动机,揭示她所有故事的来源呢?假如玛尔塔有什么履历的话,她的履历又能告诉我什么呢?也许有人根本就没有履历,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他们是作为永恒的现在出现在人们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