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老头钓蟹。钓蟹需站立在滩涂上,滩涂上没有遮挡,红猛日头彻头彻尾照落下来,将人晒得发红,反复脱皮。滩涂上还有海蚊虫,海蚊虫芝麻大,咬起人来最凶不过。起初海生也没办法忍受,站在滩涂上,如同人间地狱。时间久了,慢慢适应。他想起齐清风万人批斗会上的场景。他将自己当作齐清风,将滩涂上密密麻麻爬行的小蟹当成台下人。他体会齐清风在台上的模样,这样一想,身上的痛痒竟变得不那么难熬。
老头几乎每日都与齐海生一起钓蟹,但钓来的蟹,他自己不要,全给齐海生,让他去市集上卖。齐海生不要,说这是你钓的,我不能拿。老头却说,我有退休工资,还有儿子养老,不靠这点铜钿。齐海生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老头说,我当年去上海,也是你这样年纪,无爹无娘,我能体会你的难处。齐海生说,你去过上海,上海好吗?老头说,上海当然好了,黄浦江边,外国轮船山一样大。只是我现在老了,如果还是你小鬼年岁,定要再回去闯一闯。
就这样,齐海生和老头相处了几年,某一日,老头没有来,接下去一段辰光,始终都没有再出现。齐海生心急,便去城里寻他。老头跟他说过,他家住在城关西门,西门有一株遮天蔽日大杏树,杏树脚边第一份就是他家。
齐海生去了城里,寻到他家。一进门,就看见堂前一口黑漆棺材,悬搁在两条长板凳上。棺材前一张八仙桌,搁老头照片,点香焚烛,香烟缭绕。齐海生看了,心里晓得状况。进院子,什么都没说,就在八仙桌前跪拜了一番。老头儿子奇怪,问他是谁。海生说,你不认识我,我常跟他去钓蟹。老头儿子一听,便明白了。海生说,能不能把他的钓蟹工具送给我。儿子答应,将钓蟹工具,连同老头戴的草帽一起送给了他。齐海生说,他是我碰见的第一个好人。
3
齐海生打听了。去上海,要先到宁波,宁波有轮船,那个轮船到上海。
齐海生沿着砂石路走,腰上别着蟹篓,捉蟹那根竹竿当作拐杖。走了一日,太阳落山时,终于走不动,便靠着路边一株大树坐下,从蟹篓里取出馒头,旁边水沟舀水,吃了半饱便不敢再吃。怕东西吃完,到不了上海。
休息一阵,天色黑了。远处有高高低低鸟鸣,草丛中有虫子亮晶晶飞过。海生仰头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天上星辰,不多时,倦意渐沉,就睡了过去。一夜,海生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自己躺在海面上,海水温暖,此起彼伏,托着身体在海水里漂,也不知漂了多久,只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叫道,醒醒了,到上海了。海生睁开眼睛,看见天光已亮。他起身到水沟里洗面,刚伸出双手,魂灵吓出,只见两臂上叮了几十只蚂蟥,再看腿上,也有十几只。海生手忙脚乱将这些蚂蟥滑落地上,用石头磕碎,地上血印一片。
海生不敢再在水沟边停留,拿起竹篓竹竿,往大路上走。太阳渐渐红猛起来,海生走了一阵,觉得有些头晕,担心是那些蚂蟥吸了自己血的缘故。再走一阵,看见路边停了一辆手拉车,侧翻着,旁边散乱一地大大小小麦秆堆。一个后生正在旁边愁眉苦脸捡拾。
海生上前问,你怎么了?
后生说,刚刚避一辆汽车,翻了车。
海生放下东西,帮后生将散乱麦秆捆扎好,重新叠到手拉车上。
海生问,这是哪里?
后生说,这里是奉化,蒋光头老家。
海生说,此地离宁波还有多远?
后生说,走路还要走一日。你要去宁波?
海生点头,说,我要去宁波坐轮船,想去上海。
后生说,我也去宁波,我们路上正好做伴。
后生从包里拿出一卷麦饼,再取出一个搪瓷杯,搪瓷杯里装着海苔花生。后生将海苔花生用麦饼卷好,递给海生。
来,吃点东西再上路。
海生接过来,麦饼劲道,卷着海苔,越嚼越香。海生说,我很久没有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了。后生说,我姆妈做的,我姆妈手艺好,以后有机会,去我家里吃。
讲了番闲话,海生晓得,这后生和自己同地方人,姓徐,叫徐为止。海生没听清爽,他就解释。
为止,就是到此为止的为止。
海生说,为啥要取这个名字?
徐为止说,我妈妈生了四个儿子,到我这里,我父亲就说,再生下去,卖田卖地都填不饱嘴巴,到此为止吧,就给我取名叫徐为止。
两人便笑。
徐为止说,我在搬运工会里上班,这次是要拉一车麦秆到宁波造纸厂,你去上海做什么?
海生便将自己事情跟他说了。
徐为止说,那这样,你陪我到造纸厂,我再用手拉车送你去轮船码头。
海生点头,两人重新上路。路上,手拉车碰到斜坡,海生就帮着推。徐为止累了,海生就换手帮他拉一段,两人互相帮忙,竟提早到了造纸厂。此时,造纸厂还没开门,两人便在手拉车上依靠着困了一觉。天亮造纸厂开门,将麦秆清点收下,付给徐为止二十块运费。除去上交工会的,徐为止能赚五块。徐为止拿出两块,交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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