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归属的地方。从前从未有过,现在也依旧。对他而言唯一的地方就是“现在所在的地方。”
不,不是那样的,他想道。
仔细一想的话,人生到此为止,只有一次清楚地知道过要去的地方。那是在高中时代,作希望进入东京的工科大学,专业的学习火车车站的设计。那是他所要去的地方。而且为此拼死的好好学习了。班主任曾经冷冷的对他说,凭你的成绩想要考上那所大学,八成是不可能的。但他在努力之下,总算闯过了这一难关。那个时候是他生来第一次那么全身心投入地去学习。虽然不擅长去和别人竞争排名和成绩,但只要被赋予了具体一个可以接受的目标,自己就能为此倾注心血,也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这对他来说是个崭新的发现。
而结果就是,作离开了名古屋到了东京来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东京时的他渴望着尽早的回到故乡的城镇上和暂别的友人们见面。那里是他归属之地。这样在两处往来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出头。但在某个时间点起,这一往来被唐突地切断了。
之后,既没有要去的目的地,也没有了归属的地方。名古屋还有他的家,自己的房间被保留了下来,母亲和大姐还住在那儿。二姐也在市区生活着。虽然一年里会礼节性地回去一两次,回去的时候也被充满亲情地欢迎了,但是和母亲姐姐们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和她们在一起也不觉得眷恋。她们想要的是作已经不要而弃置了的那个他曾经的模样。为了再现那个自己,他就必须做些不自然的表演。名古屋的样貌看上去也奇怪地疏远而乏味。作想看到的或是所怀念的,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找不出了。
另一方面,东京对他而言,只是凑巧居住的地方。以前是学校所在的地方,而现在是工作的地方。他是因为工作才所属于这里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义。作在东京度过着规律而安静的生活。就像是被国家通缉的亡命之徒在异乡,为了不在身边引起风波,闹出麻烦,为了不被剥夺居留许可证,而小心翼翼的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是把自己当做人生的亡命之徒来活着的。而东京这个大都市对这样想要匿名生活的人们来说,是理想的居住地。
作没有称得上亲密朋友的人。只结交过几位女朋友,不久便分开了,平稳的交往关系和和平的分手。能进入他的内心的人一个也没有。可能因为他自己并不去寻求那样的亲密的关系,而对方也并不深度的渴望着他,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多崎作坐在新宿站的长椅上想道,我的人生在20岁起实质上就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了吧。那之后的人生就好比温和的风一般静静地吹过他身旁,不留给他伤痕,也没有悲伤,没有情感的波动,就连一点快乐的回忆都没有留下来。而他已临近中年。不,距离中年还少许有些时间。但至少已说不上年轻了。
细想之下,某种意义上,也许惠理也算得上人生的逃亡者。她也内心负了重伤,从而抛下了许多东西,舍弃了自己的故乡。但是她还是为自己选择了芬兰这一新天地。而她现在有了丈夫而女儿们,也有陶器制作这一可以倾注自己心灵的工作。还有湖畔的避暑别墅和一只活泼的狗。芬兰语也学会了。她在那儿为自己创出了一个小小宇宙。和我不同。
作看了眼左手腕上的豪雅表(TAGHeuer),时间是八点十五分。特级列车已经开始上车,人们拿着行李陆续登上车,坐在了指定的位子上。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后,在打开了冷气的车子里喝着冰饮料休息一下。隔着车玻璃能看到他们这么做的身影。
这块手表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少有的有形之物。是于六十年代制作的精美的古董表。要是三天没带在身上螺丝就会变松,指针便会不转了。但作反倒是喜欢这一不便之处。真是纯粹的机械制品啊,不,也许应该称之为工艺品,连一小块的石英或芯片都没放。一切都是靠着精妙的发条和车轮来让之规律运转的。而在近乎半世纪一刻不停歇的转动之下,它所记录的时间还是令人惊异的那么准确。
作从出生来没有自己买过表,一直是毫不感兴趣的用着别人送的便宜货,只要能知道准确时间就行。这就是他对表的看法。只需卡西欧最简单的电子表就总以应付平时的需要。所以在父亲去世后,接过了这块作为遗物的高价手表时,他也并无任何感慨。只是因为需要每天上发条,所以就像是一种任务般的每天带在了身边。但是一用了这块表,他就彻底的喜欢上了。它的触感也好、恰到好处的重量也好,发出的小声的机械音也好,作全都喜欢。甚至变得比以前更频繁的去看时间了。而每次看,脑中都会闪过父亲的影子。
其实说实在话,关于父亲自己并不怎么记得,也并没有特别的怀念之情。孩童时也好还是长大了也好,都没有记忆曾和父亲一起去哪里玩过,或是两个人亲密的谈过心。父亲本来就是极为沉默的人(至少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怎么开口的),其余每天都忙于工作,也基本不怎么回家。现在想起来的话,大概是在别处有了女人吧。
对作而言,他与其说是血脉相连的父亲,倒不如更像是常常来家里拜访的某个有钱人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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