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和尚的造型其实是你从睡相中得到灵感的呢。”
“你睡觉时的模样也很苍老哦,活像个四十岁的男人。”
“还不都是你害的,我都被你榨干了。‘浮萍人生似水流,何苦愁闷川边柳’呀。”
“好了别嚷了,早点休息吧。要不要给你弄点饭吃?”她心平气和地说道,根本没打算理会我。
“要是有酒,我倒想喝。‘浮萍人生似水流,人流似水……’不对,是‘浮萍人生……似水流……’。”
静子一面听着我咕哝,一面替我脱下衣服,我则将脸埋进静子的怀中,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这便是我的日常生活。
日日同样的事重复不息,
只需遵从与昨日无异的惯例。
若能避开炽猛的欢喜,
自然不会有哀痛来袭,
阻碍去路的绊脚石,
蟾蜍会绕道而行。
当读到上田敏翻译的夏尔·克罗的这几行诗句时,我突然暗暗地满脸羞红,炙热如同火烧一般。
蟾蜍。
这就是我。世人对我无所谓宽容与不宽容,也无所谓抛弃与不抛弃,我是只比狗和猫更加劣等的动物——蟾蜍,只会在地上慢吞吞地爬行。
我的酒量越来越大了。不仅在高圆寺车站附近喝,还跑到新宿、银座一带去喝,甚至有时在外夜宿不归。为了避免“遵从与昨日无异的惯例”,我在酒吧里故意装作无赖汉的模样,乱亲女人。换句话说,我又回复到殉情之前的酒鬼样子,不,甚至比那时候更加粗野更加放纵。为钱所困时,我甚至将静子的衣服拿去当掉。
自从我搬来这栋公寓,对着那被风刮得破烂不堪的风筝发出苦涩的微笑,至今已过去一年多。当樱花树开始绽出新绿的时候,我又悄悄拿了静子和服上的腰带和衬衣到当铺去典质,换了钱到银座喝酒,接连两晚外宿不归。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感觉不舒服,于是下意识地又回到公寓,蹑手蹑脚走到静子的房门前,听到里面传出静子和繁子的说话声:
“干吗要喝酒?”
“爸爸可不是因为喜欢喝酒才喝的,只因为他人太好了,所以……”
“好人都喝酒吗?”
“倒也不是这样……”
“爸爸没准会吓一大跳的。”
“没准会讨厌呢。瞧,瞧,它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就像是急性子的阿平一样。”
“是呀。”
我听到静子低低的笑声,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声。
我将门打开细细一道缝,朝里面觑望,原来是一只小白兔。只见小白兔在房间里窜来窜去,而静子母女俩正追着它玩。
(这母女两人真幸福啊。而我这个浑蛋却闯入她们之间,眼见着将她们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简简单单、质朴无华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唉,倘若神明肯垂听我这种人的祈祷,就祈求你赐给她们幸福吧,就算一生仅有那么一次也好啊。)
我真想蹲在那里合掌祈祷。但我轻轻地拉上门,又折回银座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过那栋公寓。
接着,我又在京桥附近一家吧台式小酒馆的二楼,寄人篱下过起了小白脸的生活。
世人——我似乎也开始隐隐约约明白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所谓世人便是人与人之争,而且是随时随地之争,人只需要在其时其地的争斗中胜出即可。人绝不可能服从他人,即使身为奴隶,依然会以奴隶的方式进行卑屈的反噬。所以,人除了借由当场一决胜负之外,更无其他生存之道。尽管世人都在标榜冠冕堂皇的名义,但每个人的努力目标无非是个人,超越个人之后依旧是个人,世人的不可解之难题便是个人的不可解之难题,所谓汪洋大海亦非世人,还是个人。于是,我从对世间这一大海幻影的畏惧中稍觉解脱,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穷尽地事事小心谨慎了。就是说,为了应对眼前的遭逢之需,我多少也学会了厚颜无耻。
离开高圆寺的公寓后,我来到京桥的那家酒馆。
“我和她分手了。”我只对老板娘说了这一句话,但这便已足够,这就意味着,我已经仅凭一击分出了胜负。自那天夜里起,我便毫不客气地住进那家酒馆的二楼。尽管如此,那本该令人十分畏惧的“世人”却并没有对我施以任何伤害,而我也没有向“世人”做任何辩解。只要老板娘包容我,一切的一切都不成为问题。
我既像是这家店的顾客,又像是老板、跑腿的侍从,还有点像店家的亲戚。在旁人眼里,我理应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但“世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怪讶,店里的常客们一口一声“叶藏、叶藏”地唤我,对我非常友善,甚至请我喝酒。
慢慢地我对世人不再战战兢兢、小心提防,我渐渐觉得所谓“世间”也并非那么可怕了。换言之,先前我的那种畏惧感像是被一种所谓“科学迷信”吓到似的味道,好比担心春风里有成千上万百日咳的病菌,担心澡堂里有成千上万致人眼盲的病菌,担心理发店里有成千上万使人秃头的病菌,担心乡间的电车拉手吊环里蠕动着疥癣虫,担心生鱼片和烤得半熟的猪肉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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