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则用一块手帕盖住脸的下半部,凝视着舅舅的面孔,哭泣起来。不过脸上虽是一副哭相,却没有眼泪,感觉就像一具人偶。
“直治呢?他在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看着我问道。
我立即来到二楼,对正躺在西式大房间的沙发上翻看着新出版的杂志的直治说道:“妈妈叫你去呢!”
“唉,又要看那种悲恸场面哪!你们还真是能忍受啊。真是神经迟钝,薄情啊!像我,其实心里难过得不得了,但是身体虚弱,实在没气力守在妈妈身边哪!”
直治一面说一面穿起上衣,跟我一起走下二楼。
两人挨着在母亲枕旁坐下,母亲忽然从被褥里伸出手来,默默地指了指直治,又指指我,然后将脸转向舅舅,双手紧紧合掌。
舅舅使劲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母亲这才安下心来,轻轻地闭上眼睛,将手缩回被褥里。
我哭了。直治也伏下脸,呜咽起来。
这时,三宅老先生从长冈赶到,立即给母亲注射了一针。母亲见到舅舅,似乎已没有什么遗憾了,对医生说道:
“先生,请快点让我解脱吧。”
老先生和舅舅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泪光。
我到厨房里煮了一锅和田舅舅喜欢吃的乌冬汤面,放上油炸豆腐和葱花,加上医生、直治和舅母,一共盛了四碗,端到起居室给他们,然后将舅舅带来的礼品——丸之内酒店自制的三明治拿给母亲看,并放在她枕头旁。
“好忙啊。”母亲小声说了句。
大家聚在起居室闲聊了一会儿,舅舅舅母因为有事,今天必须赶回东京,给了我一封慰问金,准备和三宅医生以及陪同的护士一同回去。老先生对留下的护士嘱咐了各种看护要点,说病人的意识仍清醒,心脏也不算特别衰竭,仅靠注射应该还能撑持四五天。嘱咐完,当天他们就乘汽车返回了东京。
送走他们,我回到起居室,母亲对我露出亲切的微笑,用轻得像耳语一般的声音说:“真是忙坏了吧。”
她的脸上显得炯炯有神,不,不只是有神,看上去甚至有点容光焕发的样子。我暗想,大概是见到舅舅,心里特别高兴的缘故吧。
“不忙!”
我也喜不自禁地嫣然一笑。
谁知,这竟是母亲最后的遗言。
大约三个小时后,母亲去世了。秋日静谧的黄昏时分,护士为她最后诊了次脉,在只有直治和我两个亲人的凝视下,日本最后的贵妇人、美丽的母亲走了。
面色一点也没变。父亲去世的时候,面色很快就发生了变化,而母亲却丝毫没变,唯一的就是呼吸停止。停止了呼吸的母亲和平常也几乎没什么两样,很难觉察。脸上的浮肿从前一天起已经消退,双颊像蜡一样光滑,薄薄的双唇好像仍含着微笑,比活着的时候显得更加妩媚。我觉得此刻的母亲,就像圣殇中的圣母马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