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算是,离他不为人知的心事最为接近的对话。
寒风轻拍棂窗,屋中炭火倏尔迸溅出几点火星子,徐鹤雪抬眸,窗外的萧疏冬景与他眼底的凋敝重合:「要洁净之人洁净。」
十五年,牧神山。
死在异乡尸骨无存,血已流尽的三万英魂。
他要一点,一点地为他们拂去身上血污,清算生前事,擦干净他们的身后名。
纵不能殓骨,也要殓名。
倪素其实听不太明白,既是洁净之人,又还能如何洁净?但见他起身倒水,她又不知自己该不该再问下去。
「喝一些?」
徐鹤雪将瓷杯递到她的面前。
倪素偷看一眼他的神情,他这样,应该是不愿再说了,她拥被起身,接来瓷杯喝了几口,抬起头,再对上他的目光,她的声音轻了许多:「谢谢。」
天色更明亮了一些,玉纹推门进来服侍倪素洗漱,又为她篦发梳头,徐鹤雪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他站在檐廊底下,院中洒扫除尘的女婢与小厮来来往往,始终无人发现他。
「玉纹姐姐!」
一名小厮匆匆从前面跑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徐鹤雪身边,立在门外喊:「前面有人找倪姑娘!」
「什么人啊?」玉纹走出来。
「说是……来诊病的。」小厮将食盒递给她。
诊病?
徐鹤雪轻抬起眼帘,果然,他听见房内响起脚步声,很快,那个姑娘迈着蹒跚的步子挪了出来,那双眼睛被清晨的日光一照,清凌凌的,「真的?」
「好像是来请您过去的,说是下不来床。」
小厮摸了摸后脑勺。
「我去看看。」
倪素扶着门窗,往前走了几步,玉纹忙将食盒放下跟上去扶住她,但她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徐鹤雪对上她的视线,随即轻轻颔首,朝她走去。
等在前堂里的,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她十分局促地站着,有一名小厮招呼她坐,她也不坐下。
见了倪素,女子才捧住她递来的热茶,说:「我……我娘身上不好,已经有小半年了,但她一直不肯请大夫,又怕药婆用不好药,一直拖着。」
女子抬起眼,暗自打量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姑娘,她心中不免又添一丝疑虑,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在外头听说了,你出身正经的杏林之家,我想,你都敢孤身上登闻院为兄长伸冤,一定是个好人,所以我想请你去为我母亲诊病,若,若是诊金合适的话。」
随着冬试案告破,登闻院重阳鸣冤一事传遍云京,倪家兄妹的身世来头也为人所知,如今云京,无人不敬佩这位不顾性命,为兄伸冤的倪小娘子。
「你是第一个上门请我诊病的人,我今日便当义诊,分文不取。」倪素说着,便请玉纹去将她的药箱拿来。
玉纹本打算跟着去,却被倪素拒绝,她要了一根竹杖,请那位姓张的小娘子帮她拿药箱,这便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了。
到了张小娘子家中,倪素并不急于诊病,而是坐在床前与张小娘子的母亲閒聊了几句话,她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妇人的疑虑。
在雀县乡下的村中,她常用这样的办法来与患病者拉进距离,从而与她们变得亲近些,好让她们心中能轻鬆一点。
快近午时,倪素才拄着竹杖从张小娘子家中离开。
「给我吧。」
徐鹤雪朝她伸手。
倪素也不推拒,将药箱递给他,说,「你在外面等我的时候,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
徐鹤雪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扶着她,看她步履实在迟缓,他思虑片刻,说,「你等一下。」
倪素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停下来。
她看着他将药箱放在地上,又将她手中的竹杖拿走,随后走到她的身前蹲下去,淡青的衣袂垂落在地面,他回过头,见她呆呆的,便唤:「倪素。」
「你的伤也没好……」
倪素攥起衣角。
「我已经不疼了,」他说罢,倏尔想起那夜在杜府外面,她撑伞与他往回走的那段记忆,他又添声,「不骗你。」
倪素发现他在人前现身了,因为有一个扛着重物的老伯路过他们身边时,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徐子凌。
「……」
倪素只好俯身,双手绕过他的肩,环住他的颈。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肩背倏尔紧绷,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事实上,她也有些局促,甚至不知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她满掌都是他光滑的衣料,抬起眼睛,看见他梳理整齐的髮髻,以及簪在乌黑髻间的一根玉簪。
徐鹤雪提上药箱,背着她往巷子尽头去。
倪素的话变得多起来,与他讲自己开了什么药方,与他讲自己在雀县的时候总会在午时前离开病患的家。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倪素故意卖关子。
「你怕他们留你用饭,」徐鹤雪走出了巷子,走在河堤畔,淡黄色的柳枝轻拂他的髮髻,「人虽穷苦,却不免好客,你在,她便会用家中最舍不得吃的食物招待你,何况,你为其母诊病,还分文不取。」
「你……真聪明。」
倪素还想等他问「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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