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笼中雀。
目光停在画上,苏答半天没能回神。
笼中雀。
这幅她十一岁时的作品,笔法稚嫩,用色也不如现在成熟。
那一年,蒋奉林带她去野营,她在林外捡了只受伤的鸟回家。蒋家是不让养动物的,她求了好久,他才替她把鸟留下。
她高兴得不行,给它看医生,给它餵水餵粮,还给它买了一个笼顶有雕花的极其花哨的鸟笼。
她每天都去笼前看它,无比悉心地照料,可它还是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叫声恹恹。她搞不懂,弄不明白。
她问蒋奉林,明明所有的步骤都是按照饲养书上来的,为什么它病得反而更严重?
蒋奉林被她问的无奈,告诉她:「因为它不是家雀。」
关不住的鸟,生来就属于天空。
宿枝饮露,没有安逸的鸟笼,没有定时投餵的食物,不被困囿,不被束缚,在山林草野无边无际的世界间,翱翔展翅。
它本该永远漂泊,也该永远自由。
她听得似懂非懂,因此失落了一阵。后来,在某个阴过天晴的日子,她还是打开鸟笼,把它放回了自然。
蒋奉林问她舍得吗。
她私心里是舍不得的,「但是你说,它不该在笼子里。」
那时她这样回答,而蒋奉林站在她身边,摸着她的脑袋,无声地笑。
后来笼里的鸟被她画来纪念,又被蒋奉林装裱收藏。
现在,他把这幅画送回到她手里。
公寓里寂静无声,另一侧的饭厅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苏答看着画,鼻端闻到飘来的香味,恍惚间却似乎看见蒋奉林的脸。
在蒋家的数千个日夜,蹒跚一路,她试图抓住的始终不过是那一片衣角。
她不被喜爱,不被重视,甚至不被欢迎。
她拼尽一切想要一份属于她的爱,就像现在,她把跳动的心义无反顾捧给贺原,以为不计得失,不去深究细想,有一天或许能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但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早就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彻彻底底的爱,其实她早就拥有。
是她敞开心扉,朝向了一个错的方向。
她把心掏给贺原,一次一次为他,为自己找藉口,等着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回应。她下不了决心留学,是因为舍不得蒋奉林,何尝不是因为贺原?
而当她一遍一遍被这份感情的车轮碾压时,真正爱她的人,缠绵病榻依然在为她整理前路。
苏答用力地捏着画框边角,心一下一下在她身体里砸出深坑,她哽着喉咙,指节捏得泛青。
落地窗外的光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视野里慢慢移动。
十一岁那年,蒋奉林微笑着看她放生野鸟,而如今,他亲手为她打开了那扇束缚的铁笼。
苏答到贺原办公室时,快要傍晚。
贺原忙了一天,午饭只简单吃了几口,苏答被徐霖迎进去的一路上,徐霖还悄悄跟她说:「等会您多劝两句,我们说,贺总不听。」
苏答微微地笑,并不说话。
她带着洗干净的领带来的,贺原其实并不缺这么点东西,但她既然开口,于是便应了。
徐霖送她进去就关门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地上铺满地毯。贺原见她来,捏了捏眉心,从桌后起身相迎。
苏答走到他身前,他问:「怎么不让徐霖去接你?」
「没事,我自己过来也一样。」苏答笑笑,理了理他的领口。
贺原垂眸睨她,微微一顿。
被他看着,她挑眉,「怎么了?」
贺原觉得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她还是一样的打扮,修身长裙,只不过在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大概是他多想。
贺原伸手拉拉她的衣领,两人站得近,她快要贴进他怀里,只消他稍稍抬手,就是一个相拥姿势。
苏答看了眼他的领带,「换干净的吧?」
他这条是早上出门时戴的,并不脏。贺原没拒绝,「嗯。」
苏答帮他把领带取下,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条,替他繫上。
「画展准备的怎么样了?」他问。
「挺顺利。」
「首日请的人,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他们换。」
苏答嗯了声,「其实我在想……」稍稍停顿,她说,「不办画展了。」
贺原眉头一蹙,「怎么了?是不是……」
「不是。」她抢先道,「和别的都没关係。」
苏答表情平静,眉眼儘是柔和之色,比平时还要温和得多。
她已经替他将领带围上,繫到最后的结。
贺原垂眸看她,想从她神色里窥探究竟。
不等开口,她却忽地,用有几分轻快的语气说:「我们分手吧。」
贺原一顿,以为听错。
她镇定自若地仍在给他系领带,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眼色微深,「这种玩笑不好笑。」
苏答抬眸,四目相对,她看着他的脸不说话。
这张面孔,她从高中喜欢到现在。跨越几年的距离,她从陌生人的位置走到他身边,一切看起来像是在前进。
可他们亲近了那么多次,她感受过他的温度,尝过他的唇舌,和他共度过许多热烈求欢的时刻,她还是离他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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