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年前,他的妻子,周亦婵的母亲,也曾神采奕奕地同他描绘过有关创作的浪漫与真实。那时,他们对此都非常笃信,可最后一切却走向衰败和不可挽回。
周衍不希望女儿再重蹈覆辙。
可他绝不能以她母亲为例去说服她,他有预感,若那样只会更适得其反。
良久,周衍只道:「我承认,我是个庸俗自私的父亲。两条路摆在眼前,我希望我的女儿能走一条已经实践,风险更小的路。」
这个父亲竟承认了他的私心。
然而,宋知发现,自己并没因此讨厌他。相反,她更喜欢他了。
或许是有一位宋语默那样不闻不问的冷漠的母亲,她对周衍这种事事关心的控制狂家长,竟有种病态的嚮往。
多年以来,宋知都只能靠自己不断试错,在成长的挫折与阵痛之中摸爬滚打。有不少人都如周亦婵一样,羡慕她自由如风不必受家长管束,可单打独斗太辛苦太孤独,她也只是个小孩,她也会想要有臂膀可以逃避和依赖。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疯狂地想:如果周衍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
意识到怎样的狂想在萌生,宋知陡觉惊心。
再继续放纵私心欲望,事情恐怕会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她及时打住,突兀地说:「爸爸,你选的这家餐厅甜到有些过头了。」
周衍闻声微顿。
女儿是最能吃甜的,所以哪怕这家米其林因过甜而褒贬不一,他却还是选择了这里。他知道,他人不满之处,却正是女儿偏爱的点。
可女儿现在却说,太甜了。
周衍当然诧异,但只一瞬。
他认为,女儿的弦外之意是告诉自己:你选的路太平坦无趣了。
她还是在抗拒。
先前多年游说未果,周衍也并不强求于一时。他没再劝说,反而给予肯定:「你不喜欢就直白告诉我,这样很好。爸爸接受你的建议,争取让今后的口味更贴合你的喜好。」
停顿半瞬,他又很认真地告诉她:「毕竟,我的女儿在飞速成长,现在坚持自我又懂得拒绝。爸爸很为你骄傲,也会跟你共同成长。」
宋知遽然一愣,霎时酸涩衝心。
「很为你骄傲。」
这句话,宋知从妈妈那期盼了整整十八年,可对方却只会对她说「你懂点事」。她从未料想,如今,自己竟会从「父亲」口中听到。而且这个父亲还会认真回应她随口的一句抱怨,他平等地尊重你、重视你。
曾经的求而不得,好像都在这瞬被满足。
眼角蹦出湿意,宋知抬手迅速掩去,又豁然起身走向周衍。
宋知亲自替男人斟一杯红酒,而后重回座位双手捧杯,面对面郑重敬他:「爸爸,谢谢你对我所有的肯定,这对我很重要。」
她告诉他:「我会永远记得今天。」
因这一天,她沉沦其中,将周衍真正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女儿如此隆重,周衍倒不觉有异,只当是青春期小女孩的仪式感。
他举杯回应,玩笑般道:「怎么说得像要出远门似的?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你18岁了,但要是再离家出走夜不归宿,我也还是要教训你的。」
男人无意中道出残忍真相,宋知笑笑,说:「可我迟早要出远门啊,说不定我大学就去北方念,爸爸那时会很舍不得我吗?」
周衍霎时一怔,他总觉得女儿不像在说笑。
不知怎的,女儿近来那些勇敢、包容、懂事的变化,这刻都齐齐浮现。他想起她对赛车作出的忽然兴趣,又想起她主动向前愿意去参加陈焰的派对,包括今夜,从不愿与自己交心的女儿却忽然亲昵地向他敞开心扉。
像是一夜长大,却也像转性变了个人。
尤其,此时此刻,女儿还说「我迟早要出远门」。
仿佛她迫不及待要离开,仿佛她不会再做周亦婵。
周衍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说:「小婵,你能先回答爸爸一个问题吗?」
宋知处在与父亲閒聊的琐碎幸福里,无所察觉,她轻鬆地回:「可以啊,今晚就是我们父女的『畅所欲言夜』,什么都说,如何?」
「行。」周衍便更直言不讳,那我就说了,「你这次来伦敦,为什么不讲英音改讲美音了?」
第15章
宋知兀然一懵。
上一秒还处在痴心得偿的幸福之中, 下一秒却被现实的炮弹狂轰滥炸,太骤不及防, 她登时僵愣在那里。
国内的英语教育统一都是美音, 课本磁带是美音,老师同学讲美音,连那些被热推力荐的英语学习剧,也基本是美剧。
宋知辗转那么多座城市, 从北到南, 从东到西, 无一例外。
是以, 当初在「交换情报」时, 她根本就没想过,居然还会存在「英语口音不同」这种细节的致命破绽……
为什么改讲美音?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周亦婵啊。
宋知对上周衍犀利的眼睛, 仿佛被钉在了椅子里。
她其实心慌得要命, 耳边全是心臟加速的雷动声,可她却迫使自己始终与男人保持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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