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边沙骑兵戴着头盔,那随风飘动的发已经在沈泽川日復一日的噩梦里变作了殷红。他抬臂,轻轻指向天坑,背后的箭就如同蝗虫一般纷纷落下,密密麻麻地插入人身,刺穿皮肉,溅起热血。
漫天大雪也变成红色,沈泽川看着纪暮陷入血泥,被黏稠的红涛吞噬。
他的手是凉的,血也是凉的。
沈泽川醒了。
他犹如无事发生一般,坐起身,背着满窗的光亮,垂首静了片刻,下床穿衣。
潜伏在宅院的近卫看着沈泽川出了房门,用过饭,去了浴堂。
半个时辰后,目不转睛的近卫皱起眉,问边上的人:「他怎么还没有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感不妙。当近卫冲入浴堂时,只看见迭放整齐的衣物,沈泽川早已不见踪影。
奚鸿轩包了不贰楼,请人吃茶。他坐得内急,便起身去如厕。人才出房门,在走廊里没走几步,就被人拍了一把。
奚鸿轩回头,险些退几步,接着说:「你怎么……怎么神出鬼没的!」
「近来事多。」沈泽川随手泼了冷茶,「大理寺三审,纪雷和潘如贵迟迟不判,是因为海良宜和薛修卓都没从这两人嘴里撬出想要的东西吧。」
奚鸿轩左顾右盼,小声说:「你要杀纪雷,可众目睽睽之下,能怎么办?花党一案牵扯甚广,怕受他们俩人攀咬的人太多了。海良宜就为了提防他们莫名暴毙,所以叫人严防死守。你动不了手。」
「我不动手,」沈泽川对奚鸿轩嘲弄地露出笑,「但是我有办法让纪雷开口。」
奚鸿轩看了他半晌,亲自提了茶壶为他倒茶,说:「……什么法子?」
沈泽川抿茶,说:「让我见纪雷。」
* * *
纪雷连日受刑,蓬头跣足地戴着枷锁横在狱中,听着有人走过来,接着打开了狱门,罩住他的脑袋,把他拖了出去。
纪雷被推上马车,过了一会儿,又被拖下去,扔在了地上。周遭安静,只有墙角滴答着水声。
纪雷从地上爬起身,罩着黑布袋问:「谁?」
水珠「啪」地溅碎,无人回应。
纪雷脊背发凉,他撑着臂,试探地说:「……海阁老?」
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
纪雷喉间滑动,往前膝行,撞到了铁栏。他摸索着,稳住身体,喊道:「不是海阁老,便是薛修卓!今日又想用什么法子折磨我?儘管来就是了!」
「……说话,怎么不说话?!」
「是谁,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不讲话,我便怕了吗?我不怕……我不怕!」
纪雷垂头在臂间蹭掉了布袋,挪动着眼珠,看见了正前方坐在椅子上的沈泽川。
沈泽川一袭月白,搭着椅把手,撑着首面无表情地盯着纪雷。
纪雷喉间逸出笑声,他扒着栏杆,挤着脸,阴声说:「是你啊……中博的野狗。孽畜找你师叔干什么,替纪纲报仇,还是替你自己报仇?」
沈泽川一言不发,那双含情眼消了笑,便只剩沉甸甸、黑漆漆的注视。
纪雷甚至在其中找不到恨,他觉得坐着的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条饿狠了,已经开始啖人血肉的丧家犬。
纪雷沉下眸光,憎恨地说:「纪家无后,断了纪纲命脉的人是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沈泽川,杀了纪暮的人是你们沈氏,蹂|躏了花娉婷的人也是你们沈氏。你活了这么久,你怎么面对自己?你是几万冤魂下的恶鬼,你是沈卫苟且偷生的延续,你该被千刀万剐……」
纪雷低声笑起来,略显癫狂。
「你以为我会怕你?没人要的野杂种,脱了你的裤子跟着萧二就能混出好日子?哈哈!」
沈泽川也笑。
纪雷笑声渐止,冷冷地说:「好笑么?今日我的境地,也是来日你的境地。」
沈泽川放下腿,思索一般地靠在椅子上,说:「我好怕啊。」
他一开口,就带着轻飘飘的讽刺。
「恶鬼,杂种,野狗,孽畜。」沈泽川起身,蹲在栏杆外,对纪雷渐渐笑出声,他疯狂又克制地说,「你说得对,那都是我。我便是茶石天坑里爬出的恶鬼,沈卫自焚后留下的杂种,无家可归的野狗,千人唾骂的孽畜。你这般了解我,师叔,我太喜悦了。」
纪雷不能自控地颤抖起来。
沈泽川睨着他,眼神远比他当年更加阴鸷,仿佛这层惊艷的皮囊下已然死掉了一个人,活下来的是只不知姓名的兽。
「五年前,」沈泽川靠近栏杆,端详着纪雷畏惧的神情,轻轻地说,「这里跪着的是我啊。你送我入昭罪寺那日,对我说了什么?」
纪雷喉眼发紧,他想回答,却说不出来。
「我有好好地感念诸位的恩情。」沈泽川虔诚地说,「每一日,每一夜。」
第34章 审问
「你……你到底……」纪雷抵着栏杆, 看着沈泽川的笑容, 倏地向后挪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问我, 」沈泽川愉悦地说, 「你在问我啊?」
沈泽川的眼神变得阴戾, 他倨傲地对纪雷招了招手。纪雷没动,用背部靠着墙, 不肯再接近沈泽川半分。
沈泽川说:「阶下囚都是待宰的牲畜, 师叔,你怎么敢问我呢?」
纪雷说:「你还能怎么样,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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