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轿子中也下来个姑娘,婀娜聘婷,身姿款款地莲步走到宋丞相面前行礼。
是温知意。
忽然想起来,宋子珩前些天的确说过她要来小住一段时间。
宋丞相屏退了下人,只和温知意一起缓缓走着。两人相谈甚欢,宋丞相笑着说了什么,温知意便低着头害羞起来。
她脸上的笑桑乐从未见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与自己相处时,笑也是或深或浅地勾起嘴角,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这两个人这样和睦相处,桑乐不用多想,也能将二人谈话内容猜个七八分。
想到此处,她不禁也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以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蠢,什么也看不懂。
她站在风口处怔了片刻,牵着狗回了自己的小院。
末时将近,她得进宫了。
皇后给她安排的差事还算清閒,只是要走些路,每日少不得得将半个皇宫来回跑一趟。因此每日末时就得动身,若是晚了,宋子珩一定会来接。
临走前看着阿乐有些不放心,今日府中来了人,若是它跑出去将人吓着可就糟了。宋子珩又出了门,到时候真出事来没人护着它。
桑乐想了想,将阿乐拴在院子里,将它面前的碗装满,说:「吃的喝的我都给你留好了,你若乖乖的呆在院中不跑出去,等我回来了再奖励你一碗鸡汤!」
今日天气不错,出了太阳,她回来时差不多也到了饭点,总不会将它饿着。
阿乐不知听懂了没,只望着她不停地摇尾巴。
一切弄妥后,桑乐摸了摸它的狗头,关上院门走了。
今日要送的信有些远,得从最南边的御膳房走到最北边的明远殿。送到之后,还要再走回来交差。等交完差后,太阳已经西斜了。
这份差事着实算得上可有可无,以往都是让宫人顺道带过去就好。可正如皇后说的,她得常常在宫中走动,等时间一长,皇帝哪天寻个藉口就将她调走。
如今不能像以前一样让人抬轿乘车,她一双腿走得久了,实在有些疼,只好停下来歇一会儿。
远处不时有往日眼熟的宫人经过,看见她却一律视而不见。桑乐浑不在意,神情自若地轻轻捶着自己的腰。
轻轻嘆息一声,以前偷偷溜出宫骑马跑街时分明一点儿也不累,现在就走这些路而已,浑身上下竟腰酸腿痛的。
没歇多久,又站起来往回走。没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她今日绕了许多路,此时正好停在了一座阴森的殿门前,抬头望着上面的大字——九言堂。
九言堂是皇宫的监狱,王宫贵族犯了罪一律关在此处。
听说里面的各种酷刑,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求死不能。皇宫里有两个可怕的地方,一是冷宫,另一个则是这里。曾有过骇人传闻,说有人曾看见过前一任废太子的冤魂在门前徘徊。
而一向重兵把守的九言堂门前此时却空无一人,连大门也大开着,仿佛等了她许久……
桑乐站在门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区区一颗棋子,竟能让人费心至此。
她想着便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了笑。抬头望着巍峨大门,明知是陷阱,却从容地踏了进去。
九言堂里面的犯人不多,多数牢房都是空荡荡的。里面也没见到什么可怕的刑具,反倒被打扫得很干净,与话本里脏乱不堪的阴暗之地大相径庭。
廊道细细长长一条,两侧是密闭的厚墙,桑乐一路沿着往里走,最后停在了燃着火把的牢房前。
里面光线有些暗,只能隐约看见个人影。
许是外面火影攒动,里面的人立即便有察觉,轻轻偏过头。
已经快三个月没见的废太子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颊深深地凹陷着。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却在看见她时轻笑了声,道:「你还没死?」
桑乐喉咙一紧,嘴唇轻轻颤了颤。
太子挑了挑眉,又说:「也对,宋子珩总有办法能保下你。」
桑乐咽下喉头那股酸涩,鼓起勇气道:「我、我有话要问你!你...你真的要逼宫?」
「哼!」太子笑了笑,「怎么,他让你来问我这个?他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能来问我?」
「我,我...」桑乐看着他一身褴褛衣衫,收回视线,说:「闻蔷不见...」
「...」太子神色微变,下颌微动,道:「不见就不见了。」
他语调轻鬆,眼中却明显升起悲痛之色。桑乐鼻腔涌起强烈的酸楚,眼眶通红,又问:「你...你真的不是我爹?」
里面的人没回话,轻轻别过脸,笼在阴影中。
滚烫的泪从眼角流出,桑乐噗通一声跪下来,望着里面的狼狈的中年男人,近乎哀求般,求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说你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对不对?我是你和娘亲的亲骨肉,对不对?皇上他、他不是...」
她终究说不出那几个字,只能无声地张着嘴,任苦涩的眼泪滑进嘴角。
她声音抖得不行,仿佛随时都喘不上下一口气的样子,太子低着头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眼前似乎想起某张和外边跪着的人相似的脸,还有同样动人的笑容。
他一隻拳头捏紧,随后又鬆开,如此反覆几次,终于开口,说:「你简直和你娘一样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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