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话音刚落,宋莹拿着扫帚和撮箕从西厢房里出来了。
小院地面上有煤渣和落叶,宋莹扫着扫着,扫到了林栋哲边上。
宋莹不耐烦地用扫帚捅了捅林栋哲,「起来,起来。」
林栋哲一骨碌爬了起来,让宋莹打扫他身下的那块地。
宋莹行云流水般扫完这一块地,林栋哲立马又趴了回去,继续无声无息地抗议。
林家母子配合默契,庄超英看得目瞪口呆。
庄超英道,「我刚才进院时,看到对门院上贴着大红『喜』字。」
黄玲把脏衣服整理好,堆在箱子上准备改天洗,「咱厂的老吴,就是吴建国,工会看他一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牵绳搭线,给他介绍了轮胎厂一位女工,也带一个孩子,两人刚结婚。」
庄超英突然又想起一事,「林栋哲刚才问我改完卷子了吗,他怎么知道的?」
庄筱婷脆生生道,「新年第一次升旗,升完旗,校长在大喇叭里说的,说爸爸你去改高考卷子了,是我们学校的光荣。」
小巷里鸡犬相闻,有人看见庄超英挑着扁担回家了,全巷的人家都知道了。
晚饭后,几户邻居挤在庄家听庄超英摆龙门阵,听他讲有关高考的轶闻趣事。
庄超英曾辅导过职工子弟李一鸣准备高考,他家也住小巷,李一鸣高考后第一次见到庄超英,滔滔不绝地向他诉说感慨。
「考场很少,有些县乡没有考点,考生们要坐船坐车,折腾一两天才能到指定的考场。我表叔他们大队的知青就是坐船再坐车来苏州考的。」
「很多考生还没摸清状态,我们考场有个女工考着考着中途想离开考场餵奶,她婆婆就抱着新生儿等在考场外。」
屋内一片笑声。
李一鸣说着说着动了感情,「我表叔也报名参加了高考。考完后,我想着反正回家没事干,不如送他回乡下大队,我们和其他外地考生们一起回乡,船或车每到一个渡口或车站,有同学下船或下车时,其他人就大声唱起送别歌,实在是、实在是…….」
林武峰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他听得悠然神往,见李一鸣语塞,替他补充,「青年义气,慷慨激昂。」
庄超英点头,补充说明他从其他老师那里听到的轶闻,「十年没有高考,据说很多家庭兄弟姐妹、父子叔侄一起报名、一起进考场。」
对门邻居吴建国插了一句,「庄老师你别『据说』了,讲点亲身经历。」
庄超英哑然失笑,「阅卷老师进入招待所后就不能再出去,不能回家,不能上街,缺生活用品了也不能出去购买,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我一小截牙膏省着省着用,才坚持到了现在。」
林栋哲突然激动起来,「招待所肯定有很多牙膏皮,庄叔叔,你带牙膏皮回来了吗?能把你的牙膏皮给我吗?」
庄超英愣了愣,「我不记得我带回来没有,好像带回来了,应该就在厨房,栋哲你自己拿。」
宋莹道,「栋哲你要牙膏皮干什么?庄老师,你别理他,继续说。」
庄超英想了想,「条件比较艰苦,俩人一天一瓶热水,喝的水、洗嗽用的水总共就一瓶。」
吴建国兴致勃勃道,「还有其他内幕吗?」
庄超英喝了口热茶,「我批阅的卷子上有人题诗,有人写』全体阅卷老师,辛苦了!『,试卷上各式答案花样百出,答得好的卷子很少,如果一份卷子正确率高,我们一屋子的老师都争着看。」
庄超英颇为感慨,「我们争相传阅,一是替学生高兴,二是开拓解题思路,这次高考太仓促了,教委来不及准备正确答案,阅卷老师们必须自己总结出标准答案,但个人解题方法单一,看到其他的解题思路就赶紧让其他老师也看看,提高阅卷的效率和正确率。」
送走八卦心爆棚的邻居们,庄超英对黄玲又说了些「内幕」,「隔离点是招待所,从招待所大门到阅卷大楼共三道岗,保密措施非常严格,门岗都是配枪的。」
庄超英轻嘆,「总体看,考生们基础很差,很多初中的基础知识点都不清楚,被耽误太久了。」
庄超英继续道,「很多乡下学校的老师们自己都不懂,我听说有个高中填志愿,全体毕业生都填了『北京大学』,我估计这个学校的录取悬了。」
黄玲嘆了口气,「可惜了。」
庄超英唏嘘,「超过录取分数线的考生2月份就可以入学,不论出身,择优录取,国家是真的全面恢復高考了。」
黄玲坐在床沿,边听丈夫絮叨边打毛衣。
庄超英看了一眼已经织了小半的毛衣,觉得毛线有点眼熟,「你把图南的旧毛衣拆了?」
黄玲点点头,「小了,我拆了换个样式打给筱婷穿。」
庄图南端了一盆热水进屋。
招待所每天每人只有半瓶热水,庄超英很久没烫脚了,脚上都是冻疮,他脱了袜子,不敢直接把脚泡入热水中,小心翼翼地用脚趾试探水温。
水温正合适,庄超英道,「图南、筱婷,你们先洗,爸爸接着洗。」
家里只有一个洗脚盆,一家四口只能排队洗脚,庄图南、庄筱婷对视一眼,庄筱婷端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和哥哥面对面坐好,脱了鞋袜一起洗脚。
庄超英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妈妈表扬你们了,说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们都很懂事,图南帮忙做家务,筱婷认真做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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