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那点出息。」
说话间货郎已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两根长条形的沾着芝麻的东西。
恩赐眼睛霎时亮起,「灶糖!」
货郎走过来蹲在两人面前,「给,拿去吃。」
邱天看着他手中的糖,不自觉便留意到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心想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手也好看呢?
「想啥呢?」货郎笑着抬下巴,示意她接。
邱天便有些懊恼,也不是没见过帅哥,怎的这会儿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抬头单方面抗衡似的与他对视须臾,随后才去看那依稀散发芝麻香味的灶糖,邱天不由咽口水,刚要接过,却留意到自己脏兮兮的手指。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算了,这年代意料卫生条件差,得惜命。
「我先去洗个手。」转而又叫恩赐,「你也洗,手上好多细菌。」
「啥?」
恩赐不懂他的妞妞姐姐怎么突然这么讲卫生,居然还说什么「细菌」?但还是巴巴跟着去洗。
「老陆,介绍信开好了不?」
一声大大咧咧的呼喊自院门外传来,忽地顿住,「噗嗤」一声笑,「在家看孩子呢?」
邱天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长着国字脸,身形敦厚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货郎没理他,走到邱天和恩赐身旁再度把灶糖递过去,这次邱天接了,同时小声道,「谢谢。」
货郎笑说,「还挺客气。」
而后才看向已经走进来的国字脸,后者嬉皮笑脸地又问一遍,「介绍信开了不?咱啥时候走?」
货郎:「明天一早。」
「行。」又说,「哎,你说我穿啥去?」
「爱穿啥穿啥。」
「你借我一身吧。」
「没有。」
「不是有身绿军装吗?借我穿穿呗。」
「不借。」
「……好你个老陆。」
老陆?所以货郎姓陆?怎么这么年轻就成了「老陆」?
邱天一边啃灶糖一边看货郎,一边把眼前这张俊脸跟「老陆」的称呼对号入座,不觉咬着糖「吭吭」笑出声。
货郎和国字脸同时瞧向她,国字脸问,「你笑啥?」
邱天赶忙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没啥,老陆给的灶糖好吃我就笑了呗。」
国字脸霎时乐了,对货郎说,「你这小亲戚怪有意思。」
「我不是他家亲戚,就是路过……」话及此邱天倏地想起时候已经不早,赶紧拉起恩赐,「该走了。」
又看向货郎,下意识抿掉嘴上灶糖的甜香,「我们先走了,谢谢你的灶糖。」
货郎扯唇笑了笑,「小心着点,别到处乱跑。」
邱天点头,让恩赐去把桶提过来。
恩赐得了灶糖,显然已经对那盆田螺有所释怀,但还是忍不住多瞧几眼。
邱天没催他,站在一边等,货郎和国字脸无所避讳的对话便一字不漏落进耳中。
「老陆,你说他们会把东西还给咱不?」国字脸的声音收敛了玩笑,似乎隐隐担忧。
「不还也得还。」
邱天没忍住回头瞧了一眼,陆丰年的侧脸印着午后阳光的影子,他眉头紧锁,依稀可见戾气和烦躁。
「就是!货收走就罢了,竟然把杂货担也给收了,忒不是东西!」国字脸咬牙切齿道,「孙红兵这孬种玩意,居然背后玩阴的,摆明冲你来的。」
货郎默了默,声线变得冷沉,「我心里有数。」
邱天伫立院中,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跑远,思忖两人的对话,似是货郎的杂货担被人举报没收了,开介绍信大概就是去讨要杂货担。
又想到如今还是集体经济,私人经营不被允许,然而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却是约定俗成一般的存在,所售针头线脑之类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向来受欢迎,又常常帮人采买一些稀罕物件,想来若不是得罪了人,大抵是不会有人告发。
愣怔的间隙,俩人已经谈完正事,再度回神却是国字脸大呼小叫着从旁经过。
「绿军装我就不惦记了,这身中山装得借我!」
国字脸火速从栅栏上捞起衣服,一边得逞似的抻着衣服领口往身上披,一边又提防着货郎追上来。
货郎身形未动,几分无语地看着他,「衣服兜里有东西,先给我掏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土黄色封面的册子「啪嗒」落在邱天脚边。
邱天下意识低头,恰好一阵风过,册子封面被吹开,拂动几页,她看清了其中一页的字迹。
这是七十年代特有的户口本,姓名一栏写着——陆丰年。
陆丰年……
陆丰年!?
邱天抬头,双目圆睁看着货郎的脸,终于想起自初见便有的,那丝无端而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大二时她在学校资料室做助理,帮老师整理老旧报纸时,留意到某个版面上的新闻——
1976年,刚刚退伍回乡的陆丰年恰逢洪水爆发,他以一己之力挽救数位乡亲性命,自己却被困在湍急的洪水中,最终因体力不支未等到救援,命丧菱角河,年仅22岁。
新闻正中是一张黑白寸照,意气风发的男人,一身军装,眸光在黑与白的对比中尤显得纯粹而刚毅。
年仅22岁的陆丰年……
邱天剎断这残忍的联想,又知这联想分明是事实,她强忍内心的震撼,倏然垂眸掩饰,心里却生出难以平復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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