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开一小节,」谢时观语气温柔了些,「不然闷也要闷死了。」
他说罢,又伸手去探天子额头,小皇帝忙捉住他手腕,又低低喊:「皇叔……」
「昨夜为什么要站在风里?」
小皇帝不说话,只抓着他手。
谢时观抽回手:「还赌气不喝药。」
「我若乖乖喝了,」小皇帝不太高兴地看着他,「皇叔怎么舍得来看我?」
就在此时,安公公捧着药碗跪在龙榻旁,低声道:「王爷,陛下的汤药已温好了。」
谢时观便将那玉碗接过去,舀一勺,又晾了晾,最后餵进皇帝嘴里。
小皇帝乖乖张嘴,抿着勺子喝了,立即皱眉,抱怨道:「苦。」
「昨夜是谁在廊下吹了半宿的风?」谢时观故意说,「臣还以为是陛下好苦,就贪食这一口苦药。」
小皇帝忍不住笑:「这普天之下,也只你敢这般打趣我。」
笑完他稍稍一顿,觑一眼谢时观神色,犹豫道:「皇叔……母后病了有些时日了,眼下年关将近,母后还病着,朕心里很不好受。」
谢时观端着药碗:「陛下的意思,是怪宫中太医无用?」
他假装听不懂,继续给小皇帝唇边送药。
小皇帝别过脸,露出一副忧愁模样:「我大表兄去的早,舅舅家里如今只剩这一根独苗,二表兄是犯错当罚不假,可……」
他倒并不是真与这位二表兄情深意厚,只是阿娘那边同他提起好几回,亲舅舅都求到御前来了,他夹在这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
「臣知陛下为难,」谢时观轻嘆了口气,诚然道,「只是小国舅这事闹的京都人尽皆知,三司会审过了,也按律法判了,若是贸然更改结果,岂不是要坏了天家威严?」
「谁都知道小国舅是陛下的表兄、皇嫂的亲侄子,这事若是徇了私,必定是要落人口舌,受人指摘的。」
小皇帝又没了声,心里想起太后的话:「他谢时观在朝中隻手遮天,构陷旁人几个莫须有的罪名,错误几个人的清白,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其实国舅爷求过他之后,他便派人去过狱里,想找个死士将表兄换出来,谁知那死士压根连天牢的门都没能进去。
似乎是猜出了皇帝在想什么,谢时观忽然伸出手,只手捧起他脸颊,很真诚地劝:「旁的人且不说,武安侯死了独女,闻说出殡那日,侯爷伏棺哭的肝肠寸断,他这样疼女儿,行刑那日必然会到场。」
「陛下啊,」他低声,「人皮面具这样的把戏,定然瞒不过武安侯的眼,到时候伤了老臣的心,该怎么好啊?」
谢时观轻轻将他鬓角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亲昵,字字句句都是在替他着想。
少年天子经他这么一提点,才想起武安侯手握一部分兵权,又是先帝爱臣,他是轻慢不起的,于是下意识贴近谢时观,借着病气红着眼。
「那怎么办?」小皇帝委屈极了,「他们都在逼朕,都怪朕见死不救。」
谢时观像在思忖,片刻后终于妥协:「好吧陛下,那就免了绞刑,只将他贬为庶民,流行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如何?」
他做出了这样大的让步,小皇帝自然没有不好的。
少年天子点了头,却又忍不住心疼起谢时观来:「这样朝令夕改,武安侯那边你要怎么解释?」
「他们从来骂我暴戾无常、离经叛道,」谢时观满不在乎地说,「只一条朝令夕改的罪名,多一条不多,少一条不少,算得了什么?」
小皇帝顿时更觉内疚,也不敢再使小性子,乖乖地喝了药,没多会儿便睡熟了。
等皇帝睡下了,谢时观才来到那奏摺堆迭如山的桌案前,撤了朱笔换上蓝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只剩最后几折的时候,谢时观瞧见一位熟人,折上楷体端正,却指名道姓地骂他,不仅借他前几日作为,还翻旧帐,引经据典地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时观粲然一笑,蓝批落下,只二字:「有理。」
而后又将此奏摺放在最上头,伸了把懒腰,迎着风雪便出了宫。
回王府的轿辇里照例放了些宵食,都是些点心果子,配一壶牛乳茶,谢时观喝了口,发现这茶不凉,还没加糖,于是又吐出来。
紧接着他掀开帘毡,将那壶茶全送到了十一脑袋上,叫他洗了把牛乳浴。
十一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反驳,连气也不敢有,还得笑着谢王爷的赏。
「沈却的伤养的怎么样了?」轿辇上的谢时观忽然开口问。
十一立即答应:「回殿下的话,想是快好了,先前还听说连着几日发热,也熬下来了,这几日倒没听说过了。」
谢时观冷笑一声:「不过五十鞭,便这么受不住,是本王待他太好了,养的他这般娇贵。」
十一偷偷借袖子抹了把脸,忍不住想起那日沈却惨状,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抬出去的时候却血衣如裹。
且他口不能言,叫不了疼,只能喘气。
伤成这样了,还能自理,已算是坚毅非常,哪里与娇贵二字沾的上边?
不过他们家王爷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十一也只敢在心里头想想,顶嘴他是死也不敢的。
谢时观伸手捉了一片雪花,那落雪触手即化,在他掌心里融作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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