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二楼是咖啡厅,面积不大,人较少,都是穿浴袍的游客,復古装修风格,灯光稍显暗沉,中间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有工作人员在弹奏,简单轻缓的调子。
三杯摩卡,一碟提拉米苏,两碟芝士蛋糕,她们坐窗边位置,边吃东西边聊天,偶尔往外俯瞰,能览尽公共温泉池全貌。
人渐渐多了起来。
进来一家三口,点完单坐了没多久,那盘头的小姑娘一直盯着钢琴看,突然就走了上去,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后者笑着让了位置。
大家都小声聊天,吃东西,没人在意。
「晚上去吃自助烧烤怎么样?」江宁问。
傅柏秋一听就要拒绝,时槿之却两眼发光,笑道:「好啊,我很久没吃那个了,自己烤有意思。」
「这才喝了咖啡吃了甜点,又去吃烧烤,高糖高油,你们两个是要胖死吗?」
江宁撇嘴:「师父,你真扫兴。」
时槿之点头表示赞同,「像个老干部。」
「就是,姐姐,我跟你说,我师父天天上班保温杯不离手……」这回不说悄悄话了,改直接当面说,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傅柏秋看着她们俩孩子气的模样,不禁露出姨母笑。
倏然一阵悠扬乐曲声传来,时槿之愣了一下,抬头望去。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正用她细嫩的小手弹奏萧邦的《幻想即兴曲》。
底下有人频频侧目。
时槿之听得出神,入定似的,傅柏秋和江宁对视一眼,知道她职业病犯了,等会儿免不了要私下评判一番。
「姐姐,这是什么曲啊?」江宁多嘴。
不等时槿之说话,傅柏秋淡淡道:「幻想即兴曲,萧邦的。」
江宁心里「啧」了声,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扫来扫去,憋着笑,低头摸手机记梗。
一曲终了,时槿之突然感嘆:「天才啊……」
「???」
「像我当年一样天才,简直是第二个我。」
「……」
傅柏秋脸有点酸,心道这人自恋也别如此明显。
有几个游客带头鼓掌,而后掌声一片,时槿之鼓得最响,边拍边给她们解释说:「这个年纪能弹名家的也许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弹出深度和层次感,需要天赋的,这孩子很厉害,天赋型选手,好好培养的话,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大师。」
「我想听姐姐弹。」江宁害羞道。
傅柏秋脸色一沉,冷声道:「不准。」说完又斜了时槿之一眼,「你别去给我出风头啊,听见没有。」
「你小徒弟想听,我得满足人家。」时槿之眨眨眼,一挑眉,笑容妖冶妩媚。
「而且这怎么能叫出风头呢,这叫助兴。我的音乐会门票很贵的,有免费听的机会应该珍惜。」
「……」
这自恋的死妖精,说辞还一套一套的。傅柏秋难得翻了个白眼,无奈转头,不想搭理她们俩。
江宁瞧着师父吃瘪的样子,内心大呼过瘾,赶忙记录下来,再一抬头,时槿之已经戴着帽子上去了。
那位工作人员屁股还没坐热,又被「请」了下去。
时槿之坐好,扶了扶琴凳,调整姿势距离,穿着拖鞋的脚踩了下踏板,然后抬起双手往前伸了伸,让袖子上滑,再随手试了一段音,一系列动作熟练而流畅。
她想,也弹个萧邦吧,哪一首呢?
脑子还没想清楚,手指已经开始跳舞,一连串熟悉的音符仿佛不受她控制地溢出来。
傅柏秋呼吸一滞,猛然转头……
那年校庆晚会,槿之穿着晚礼服上台演奏,灯光打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月华,人如音符那般清丽梦幻,美好得不真实。而自己在观众席上傻傻地看着,听着,走进了那人创造的华丽世界里,沉醉,沦陷。
槿之最喜欢萧邦,她说萧邦最浪漫,最多情,是钢琴诗人。
槿之开音乐会,穿最惹眼的礼服,做最吸睛的造型,每次登台鞠躬致意要手扶钢琴,每次返场要与指挥多遍拥抱,有时候还会拥抱首席小提琴手,每次乐迷送给她的花,她都好好会带回来,说:送给毛毛。
槿之听不惯流行歌曲,她也跟着不听了。
槿之曾经教她弹钢琴,是她太懒,学了一点皮毛就觉得累。
槿之……
好多好多,她全都记得,一点也没忘。
可是那人就忘了。
缠绵幽怨的琴音迴荡在咖啡厅里,厚重饱满的音符震人心弦,充斥着浓浓的悲戚,人们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咖啡或点心,一致侧目。
——吧嗒
一滴水珠落在黑键上,温热咸涩的,时槿之眉心紧拧,视线一片模糊,心头莫名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手指,控制不住突如其来爆发的感情。
本来心情很好,为什么要弹《离别》,还把自己弹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越来越多的眼泪淌下来,落在琴键上,落在手指上,喉咙哽得生疼。
也许有病吧。
这曲子不长,时槿之越弹哭得越凶,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手没有力气了,坐在那,就听到下面掌声雷动,还有人喊「好」。
头髮遮住了侧脸,她晕晕乎乎站起来,逃似的往外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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