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衍不接,甚至不曾望去一眼, 他目光中只有湛君。湛君仍等着他, 他不动作, 她就一直在等。
元衍忽然将水杯从湛君手中拂落, 湛君不防他如此, 几乎被带倒, 好在有使女相扶,元衍不说一句话, 提步走了。
使女欲为湛君换衣, 湛君摇头拒绝, 捂住湿淋淋的袖口,一言不发回到屏风下的矮榻上继续坐, 心里想的是现下不知在何地的卫雪岚。
这一日晚间,烛火亮起来的时候, 湛君见到了方倩。
生人出现在她面前,多日来还是头一回,湛君很惊讶,尤其来人望她的目光充满怜悯。
湛君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谁。
湛君只与方倩见过寥寥几面,所以她一时没有认得出来。她从矮榻上起来,喊了一声法师。
湛君的变化很大,方倩看着这女孩子,面有不忍。她已然知道了这女孩子身上所发生的事,没有办法不感嘆,可是无计可施。
湛君道:「法师,我见到您真是高兴,别来无恙?」
方倩为自己的安然无恙感到羞愧,面对此问实在无话可说,于是落荒而逃。
湛君很是愕然,下意识要追出去,人却被拦在门内,元衍不叫她出这道门,她只好高声朝方倩喊:「法师留步!法师!我还有话要说,法师!」
方倩最终又回到湛君面前,念了声佛,问道:「善信要说些什么?」
湛君语气很急:「法师,你从都城来,可知道平宁寺里我的朋友识清如何了?」
方倩像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都城生乱,纲纪败坏,竟有数十骑匪兵闯入平宁寺奸/淫寺尼,佛门清净之地一时化作炼狱。有寺尼不肯受辱,四五人聚集在一处,以佛经聚塔,引火烧身,来保全侍奉佛祖的清白之身。因效仿者甚多,火势连片成海,百年宝剎毁于一旦,永安塔未能倖免,这座京中最高造物烧了足足半月才熄尽火光。
可这些都与方倩无关。
她是在西去的路上听说这些事的,七夕那天白日,她便被人强带离了平宁寺。她宁愿死在那场大火里。她逃离了那架马车,想要回到平宁寺去,但不能如愿。
方倩自此认定佛祖并不仁慈,不然人间何以这般多磨牙吮血的恶鬼?
「阿弥陀佛。」
方倩双手合十。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方倩和元衍在石径上相逢。元衍看到方倩,脚步停住,少时,他朝方倩走过去,到了跟前,行礼后喊了一声姨母。方倩没有应,元衍也没再说话,只有树上蝉鸟乱鸣。
方倩到元府时,元衍本在元佑书斋议事,听到消息,告了退特意去见人。方倩一进府便去了方艾处,元衍到时,方艾拉着方倩的手在说话,郭青桐照旧侍立左右,张嫽与元希容离得远些,两人对坐,面前各放了杯茶,一个仰首细听,一个垂目神游天外。还是张嫽提醒了句,元希容才回了神,站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所有人尽看向元衍。
方倩自与方艾相见面上便一直带着淡笑,见到元衍时神色并没有变化,只是对方艾说:「阿姊,容我先告退,我有话要与二郎说。」
方艾笑道:「你两个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方倩但笑不语,站了起来。
方艾念她这妹子许久,今日才相见,如论如何也不会难为她,便也跟着起了身,戏道:「你养大的他,你两人亲厚,我这个母亲也比不上,你与他有话说,我自挪腾地方给你,你这一路上辛苦,只歇着吧,我去庖厨瞧她们准备的如何了,你来了,我可不敢不尽心。」
方倩含笑将方艾送到门外。
方艾都已走了,旁人自然也不留待。张嫽与郭青桐一道跟去庖厨,元希容觉得无趣,自行回住处去了。
方艾一离开视线,方倩便陡然变了面目。对于方倩的愤怒,元衍寻不着来由,「姨母,怎地如此神情?」
方倩冷笑道:「你母亲说我带大你,我不敢贪这份功劳,我如何能教出你这样的英杰?折煞了我!」
元衍皱起眉头,「姨母在说什么?」
方倩道:「你当真不明白?」
元衍沉默了一阵。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倘若他有亲人死在那晚的动盪里,那么他是不必受到这般诘问的,无人可以知晓他长久以来包藏的祸心,可他到底是个人,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戕害骨肉至亲,所以后果是他需要承受来自许多人的责难。
元衍并不想欺骗方倩,他知道自己是方倩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如果他对她说谎,她会非常失望,而且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欺瞒。
于是元衍说,「所以,怎么样呢?不可以吗?我想要做皇帝,旁的人可以,难道我就不行吗?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亡的国,都不过是早晚的事,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而且并不是我,我没有纵兵闯宫,弒君的也不是我,杨氏做下的一切是我唆使的吗?我只是任由了事情发生并在那晚活了下来而已,是我的错吗?姨母是想我做忠臣检举杨氏的不臣之为吗?我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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