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瞧了谭五月半晌,越发觉得这丫头和往日不同,于是语调都难得和缓了些。
「不过你也不算很吃亏,周谭两家的姻缘断了,可毕竟是多年的世交。那些聘礼之类的贵重财物,你尽可以带回谭家。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写信给我,能帮衬的我绝不推脱……」
休书被徐徐打开,浓墨淋漓,却不是周秉的字。
那人肚子里虽没什么学问,但字写得相当不错。要更加丰挺俊秀些,就像他的人一样险峻风流。但已经不重要了,底下龙飞凤舞的签名上有艷红的手印儿,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再多的纠缠也该戛然而止了,再多的辩解等同苍白,再多的孽缘终究还是孽缘。
谭五月伸出手,生茧的手指将将触摸到薄薄的纸页……
一隻手忽然斜斜地伸了过来,把那纸轻飘飘的休书接了过去。
谭五月半转身,扭着脖子平静地看着身后的人。
比寻常女子要粗糙许多的指尖依旧执拗地捉着休书的一角不放。
她以为昨天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薄纸仿佛在这一瞬间有了韧性,平展地僵持在二人中间。
周秉似乎有些讶异,加大气力又扯了一下,还是不动,然后谭五月就看见他飘忽地笑了一下。
他长得好,这一笑像是春日园子里的花枝在蓬勃怒放。
这人实在是好看得过分,浓眉斜飞眼神湛黑,像是九天里不染尘埃的神仙。
谭五月儘管看过千百遍,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再然后……刺啦一声,那纸休书被撕裂,绝大部分被飞快团成一团,利落地消失在这人大张的嘴里。
谭五月一脸愕然,手中只余下拇指尖大小的一角白色……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杀山鸡的手法
屋子里的气氛诡异。
毕竟男人大都是要面子的, 很少人能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举动。连见林夫人都难得结巴了一回,「秀哥,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她的脑子没想太多, 只以为儿子想享齐人之福。为着名声不想抛弃乡下的糟糠之妻, 又舍不得外头娇艷的红颜知己。
休书的材质是上好的皮绵纸,看着薄薄的一层, 塞进嘴里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赤赤拉拉地哽喉咙。
周秉干脆乱嚼一通,又随手端了一盏茶一气喝了, 这才略有不耐地转过头,「怎么我说过的话就像放屁么, 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多听听。庾湘兰另外有主, 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我的。还有荣寿公主,根本就不是我乐意的……」
林夫人不由腹诽。
果然说的都是些屁话,前些日子还闹着要把人抬进门, 今天就直截了当的说自己戴了绿帽子,也不嫌丢人?
她咬牙地瞪着亲儿子, 气得脸都白了,心想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讨债的东西, 好半天才尖着嗓门骂出口。
「若是以往你不愿意娶就算了,可你听听这丫头刚才说的什么话, 人家是要一夫一妻地过一辈子,根本就瞧不上你干的事。你要留下她,就得把她放在头顶当菩萨好生供起来!」
林夫人先前被谭五月拿话狠狠撅了一回,直到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 所以看人格外不顺眼。但一时间也猜不透儿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话里话外就有些泛酸。
这当娘的好对付, 难的是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谭五月。
周秉这才敢转头,偷偷打量她。
这回谭五月的眼皮儿没有红,脸颊干干净净。眼皮儿底下却有两团充血的眼白,投过来的眼神死死压抑着。带着勃然的怒意,像暗夜江面上的渔火。
想必这会子人已经……气炸了。
非常奇异的周秉鬆了口气,种种咸甜苦辣汇聚在一处,结成一片辛酸。
只要有反应就好……
他来不及说什么,一把将人扯到屋外,昏头昏脑地一顿急走。
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应该是靠近大厨房的后园子。因为旁边有高大的丁香栅栏,有无数细小的粉红色的花被风吹落了下来。
周秉的话乱七八糟,拖拖拉拉地就是舍不得鬆手,甚至带了一点讨好。
「休书是我喝醉时,我娘偷偷按的手印。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也想你急上一急,亲自到京城来。看你到底是什么反应,是不是还把我放在心上,都是我的错……」
他局促地嘟囔,「你留下来,我没有休你的意思……」
年青男子一脸的涩然,「我实在是气不过陈文敬,那傢伙道貌岸然的净干些让人闷气的破事。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所以才容忍庾湘兰在外头攀扯,其实就是想给他们下套子。我和她真没干系,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种自作聪明的蠢事……」
谭五月死攥着手心,垂着眼睫抿着唇没说话。
她的模样只能勉强算是清秀,寻寻常常的。即便肌肤白皙,但因为脸上的表情时常木然,又不爱往脸上抹颜色鲜亮的胭脂,以致五官怎么看都寡淡的很。
一身立式宝蓝色褙子,里头是白色素纹夹衫。头髮上照例只簪了一枝素的不能再素的银簪子,根本不像一个才过门数月的年青小媳妇儿,反倒像个心情郁郁的中年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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