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久安问:「包括您?」
「包括我。」
唐久安有一丝震惊:「为什么?」
「殿下……说我调戏东宫宫女。」
「……」周涛已经快六十了,那些宫女可以当他孙女,唐久安喃喃,「是不是太骄纵了些?」
「数十年来我见过几位储君,沉稳者有之,文雅者有之,唯有殿下这种,当真没见过。」周涛放低了一点声音,「『骄纵』二字已不足以言,这位殿下看上去根本不想当这个太子。」
唐久安是那种拼了命往上爬的实干派,实在不能理解这世上为什么有人连太子都不想当。
到得东宫,就见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东宫诸属官,也有宫女和内侍。
就听里头「哗啦」一声响,紧跟着传出一声暴喝:「孽障!」
今上宽厚仁德,在民间颇有贤名,能把一个明君逼到如此光火的地步,唐久安在「娇气吃不得苦」之余,又给未来的学生批上了「顽劣」二字。
周涛低声道:「殿下总是顶撞陛下,近年来愈演愈烈,这对天家父子,不见面则已,一见面便有争执。一会儿务必谨慎,不可多言。」
唐久安应下,随周涛一起入殿。
「臣唐久安拜见陛下。」
唐久安来时,关山现教了一点觐见的规矩,首要一条便是「不得直视君王」。她下跪参拜之时乖乖放低视线,却没想到有人比她的视线更低。
一名男子懒洋洋跪在地上,歪过头来瞅着她,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宫殿过于深长,大白天的窗子也没有打开,阳光照不进来,深处依然点着灯,七宝树灯宝光灼灼,映亮殿内的泥金白牡丹屏风。
这人就跪在屏风旁,长发并未梳起,长发披泄一身,身上的锦缎刺金白袍铺展,衣袖与袍角皆极宽大,逶迤于凿花地面之上,看上去就像是从屏风里落出来的牡丹花瓣。
唐久安知道「不得直视君王」,也知道「不得左顾右盼」,但行礼之时脖子愣是有那么一瞬间转不回来——殿外的阳光与满殿的灯火仿佛都集于此人一身,那脸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能将光死死地吸过去。
……这公主生得真是好看。
唐久安心里清晰地冒出一句,但是等等,这里可是东宫,这是——
——太子姜玺?!
就这么一下失神,唐久安一时用力过猛,两膝重重着地,直接磕在凿花地面上,一阵生疼。
姜玺那边传来很不厚道的一声嗤笑。
皇帝正命唐久安平身,听到笑声,怒喝又起:「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老师!」
被点名的孽障并未起身,跪在原地将身子挪了个方向,面朝唐久安,甚至还拜了拜:「见过老师。」
殿外,东宫属官们虽老实跪着,但个个耳朵竖起偷听壁角,听到此处纷纷扼腕。
虽然姜玺的动作十分敷衍,声音里也殊无敬意,但君君臣臣,尊卑有别,天下没有哪个臣子当得起太子跪礼。姜玺用这一招将唐久安的诸多前任唬得连连叩头,有些胆子小的连官帽都当场搁地上了。
唐久安年轻,又是初次入宫,自然更要被吓得六神无主。
然而大家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没有听到唐久安的声音。
莫不是吓傻了吧?
大家倒没有多担心唐久安被吓出个好歹,重点是唐久安越是失措,皇帝便会越加震怒。
果然,就听皇帝再度勃然大怒:「孽障,你这么喜欢拜,以后见着唐卿便拜,从此你们只论师徒之礼,不必拘于上下之分!」
「那倒不必,陛下太客气了。」唐久安的声音不急不躁地传出来,语气甚是祥和,「咱们也不是正经拜师,大都护说了,臣此来只是教导箭术,并没有少师或太师的名分,因此略拜一拜便也罢了。」
殿外诸人集体僵住:「………………」
殿内周涛僵硬地以目示意,唐久安向他回以「放心吧看我是不是很谨慎」的靠谱笑容。
姜玺也抬起了头。
唐久安方才进来时逆着光,姜玺并没有瞧清楚面目,只觉腰细腿长,不似一般武将雄壮,声音也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清冽,一时只以为是个少年将军。
此时正眼相看,才见她身形起伏如画,不同于男子的刚劲健硕,也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柔媚婉约,她整个人仿佛自成一派,不受天地间男女之别的界限,清韧明艷,劲气舒发,收放自如。
明明连头髮都没有梳顺溜,却没有丝毫狼狈之感,反而让人想到秋日的劲草或是高远的蓝天之类的东西。
那胡乱挽着的髮髻上,怎么瞧那簪子都不像是一支正经簪子。
姜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那是一截树枝。
折得比较草率,断口处还呲出来一点树皮。
姜玺微微一笑:「将军可曾照过镜子?如此陛见,小心父皇治你失仪之罪。」
御前失仪非是小事,他心情很好地等着这人跪下请罪,就听唐久安道:「臣确实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不知何处失仪?」
语气过于诚恳,表情过于真挚,姜玺一时间不确定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知者不罪。」皇帝道,「唐卿,关山荐你来,便是信得过你。他信得过的,朕便一样信得过。来日太子若是箭术有成,朕定重重有赏。但太子若是懈怠,朕也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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