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七情六慾,医者是人,自然是人间一人,有仇怨报仇怨,有慾念逞慾念,不与医道违背,神医若有恩仇在世,我去为神医报恩仇,若有欲求达不到,我楚氏合族去为神医求来。」
楚晔说完看了他半响,未见他是神色触动半分,终于情绪激动起来,在山道上踱着步子,看方壸又板着脸,还摆着一副不耐的脸色,便倚着一桿青竹气笑起来。
「医者仁心,昔日桓侯不求扁鹊,方而亡之,今有病求来眼前,神医却不诊,究竟是正邪之错?贫富之错?敌我之错?还是,是神医一己私慾。」
「神医您有心病在身,藏于荒林避让尘世,仇不见,恩不见,如此躲避之态,难道不是那食了医术之精,只为填己身私慾的硕鼠么?若是从此绝不入世,再不诊治富贵,那神医何苦教养弟子?」
方壸神情微凝,又听他骂道:「神医说您已不是医者,那便当您俗世凡人,往后您的弟子入世您肯不肯许?他有了绝妙医术,一身本领进得皇宫下得草野,为了您的私慾不诊富贵,落得无钱买米您愿不愿?他见到穷人无钱买药,而他己身却无余钱去多买缺的那一味,只要几株银钱的药,叫那穷人死于他眼前,您又愿不愿意让他受内疚之情折磨终身?神医,既是如此,您又何苦教个弟子?」
童子惊讶得张大了嘴,看着这翩翩公子痛斥之态,怔愣着拉了拉一言不发的师傅,带了些急切,「师傅,就治了吧,治了郎君的妹妹,他骂您了,学医不是为了治病吗,为什么不治,师傅?」
方壸放眼看了看胸膛剧烈起伏着的楚晔,转瞬又移开了眼神,阖眼哽声,「老夫不通情理,就是不通情理,家传医术而已,废了又如何?这弟子不教又如何?好话歹话老夫都听不下去,你妹妹的病我不愿治,莫再纠缠。」
「师傅,为什么不治,为什么不治?」童子才六岁,他不知道师傅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读的医书上从来没有教他见病不医的,霎时啼哭起来,「朱大叔说学医苦得很,叫我不要学了,您就跟我说学医治病救人,您为什么不救郎君的妹妹,您不救,我去救。」
童子说着便要去抢他背着的药篓子,一面抹了鼻涕眼泪在他袍子上,「师傅……师傅,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这个郎君又不是坏人,您怎么……您怎么不治他妹妹?」
他抢不到药篓子,跌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委屈地哭了起来。
楚晔上前抱起他,「童儿,你父母何在?我送你回去罢了。」
而方壸始终冷着脸色,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冷哼一声。
「我没有,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是师傅捡到我的,我只跟着师傅。」童子被他抱在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我……郎君你等我长大,你叫你妹妹不要死,我长大了去给她治病,我不听师傅的话。」
楚晔的情绪已然平和,轻嘆一声,将他放下来,「神医,您若不愿便罢了,只是这小童儿,往后会长成个什么样子?您这样的理论,叫人惧怕教出个邪医来呀!」
「郎君,我不会变成邪医。」童子抹了把眼泪,对师傅有些生气,还是挪到他腿边抱住了他的腿。
方壸感受到腿上一紧,才又气又笑地拎着他的耳朵,「你还想救人,你会写方子了吗你就救人?走,回去。」
楚晔再也不拦,也不再追,作揖垂首送他们远去了,然而任他姿态自如,实在难掩失望,一时内疚自责不已。
童子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抽抽噎噎,被师傅又拎了脖子。
方壸才走了几步,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算了,哪日你送你家妹子来,老夫是不下山的。」
楚晔惊喜不能,当即跪地谢道:「多谢神医!神医的大恩大德,我楚晔定尽此身之能已报,神医有何要求儘管提,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去做,做不到的去求太子殿下、陛下,便不周全,亦达二三。」
方壸回头,鬍子抖动几下,「我看你也是赤诚之人,护妹之心感人罢了,治不治得好老夫不敢说,照你家给你妹子请医的诊金给我就是,但是有一个要求你得应了我。」
「神医请说。」
「往后我,还有我的弟子,有任何所求,若以今日我救治你妹子之事去你家,你楚氏一族,甚至你外祖家,任何人不得应下来。」
楚晔愕然,「神医,何故无所求?」
方壸抚须,眼神空远,倒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样子,「人间之物有尽,而人之贪慾无穷,今日要你送金,明日要你置宅,后日要你谋官,再几日要坐龙椅,坐了龙椅想成仙,成仙还想捅破天①,老夫是万万不敢吶!也不是全然无求,与你家结个善缘罢了。」
楚晔一时感动不能,当即就要磕头叩首,被方壸拉住,「天地君亲师能跪,我不能跪。」
楚晔当即一笑,方壸态度也十分软和了,童子在一边又高兴起来,口中嚷道:「朱大叔,以后等我也治病挣钱了,给玢娘买糖糕吃。」
跟着楚晔上山的两个吏员跟那朱猎户,都看得弹了几滴泪,听到童子的话,不待朱猎户说些什么,方壸倒是笑骂一句:「俗气,就买个糖糕。」
竹涛潇潇,山道旁的密林深处,簌簌响了几声。
方壸神医微变,却也不管,只听楚晔不停地絮絮感激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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