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听到孙厚弘三个字,唇边的笑意立刻冷了下去。他抿着嘴,忍着胸口排山倒海的呕意,唇色一点点泛白。
刑部大牢里的腐朽和血腥,阴暗与尖叫,血肉纷飞的杖刑,还有那沾了盐和辣椒鞭子上的倒刺,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难以剥去的心头噩梦。
李昀额角的汗一滴滴掉了下来。
他好像又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用腐臭的脏水,从头到脚浇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梁王殿下,你就认了吧。』一个拿腔捏调的朱色公服官员,用白绢捂着口鼻,不耐烦地催促着。
李昀死死地攥着衣襟。
『早点认罪,也少受点罪。』那人手里拿着薄薄一张纸,『东宫一百三十人,小厮婢女和太子殿下的冤魂,都看着你呢。』
李昀双手发颤。
「本王...从没做过弒兄之事。」
他心中怒火滔天,可被铁链牢牢锁着,他动不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刑部拿着江南盖家的银子,伙同司礼监,把堂堂一朝亲王,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了狱。
所有人,都像江南清林身后的一条狗,尾巴上绑着银票,转着圈地吠。
「大庆江山,尽葬清林之手。」
李昀嗓音嘶哑,眼色血红。
「李元晦!」
李昀瞳孔一颤,仿佛从那无尽的噩梦里被人叫醒,他神思迷茫,看着面前那人焦急的神色,身体忽得一松,用簌簌发抖的手,去碰触近在咫尺的那双微红的凤眸。
「忘归...你来了。」李昀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裴醉的眼眉,忽得,眼中倔强着不肯掉落的泪水,像是开了闸一般,无声地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来了,是我。」裴醉嘶哑着嗓子,抬手将李昀揽进了怀里。
他不敢用力。
只能轻轻地拍着那人的背。
「元晦,你受委屈了。」裴醉右手狠狠攥着嶙峋的老树,掌心早就鲜血淋漓。
李昀扑在裴醉的肩上,闻着那人身上干爽而温暖的味道,眼泪一点点浸入了裴醉肩上的青衫,晕湿了一小片。
「我...失态了。」李昀小口呼吸,试图平復心情,想要从裴醉的怀里退出来,却被猛地压了回去。
「对不起。」裴醉哑声道,「元晦,对不起。」
李昀忍下喉间的酸涩,静了片刻,无奈笑道:「我前几日的努力,算是被我自己亲手毁了。你又开始对我心怀愧疚了?」
裴醉缓缓收紧了手臂,轻声道:「元晦,我会把江南清林这个毒瘤给割了,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庆朝堂,好吗?」
「又想一个人做?」李昀唇角微扬。
「...好,和元晦一起。」裴醉抬手轻轻抚着李昀背后散落的墨发,在他耳边哑声笑道,「如你所愿,绝不失言。」
熙熙攘攘的中城街巷夜市中,两个身着最普通的青衫道袍的青年人,略高瘦的一人背着另一人,不起眼地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
李昀搂着裴醉的脖颈,笑道:「既然我都能坦然面对那些噩梦,兄长不打算说说自己的噩梦吗?」
「真想听?」裴醉转头,朝他挑眉笑道。
「当然。」李昀搂得紧了些,「我要知道。」
「想听什么?」
「什么都听。」
裴醉轻轻笑了,缓缓道:「三年前,我初登摄政王位。可从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做这大庆唯一异姓摄政王。你的父皇...我名义上的舅舅,临终前告诉我,让我放手去做。」
李昀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不由得凝了神,仔细听着。
裴醉手臂稍微用力,将李昀往自己肩上提了提,才继续说道:「他说,不破不立。若大庆毁在我手上,他也没有怨言。」
李昀怔了怔:「这...不像父皇会说的话。」
「确实不像。所以,我只当这话是先皇病得昏沉时的随口一提。」裴醉轻笑道,「可这三年来,我坐在奉天殿的太师椅上,每日,顺着他的目光俯瞰文武百官,看见那些满嘴空谈救国的臣子,忽得明白,你的父皇为什么要选我做这摄政王。」
「他希望我捣毁这大庆朝堂。」裴醉缓缓停了脚步,顺着夜色,遥遥望向承启的方向,「他要我,把所有腐烂的朝臣,全都舍弃掉。」
「天子要名声,你性格温文仁慈,王安和心中权衡太多,而我,手握兵权,却不懂朝堂纵横术,是最好的人选。」
裴醉垂了眼,笑道:「不过,他也是在赌。因为他直到死,也不曾完全信任过我。可他,别无选择。」
李昀手紧紧攥着裴醉的肩,声音发颤:「忘归,父皇他...」
裴醉笑了笑:「元晦,他是你父皇,你背了个孝字,别忘了。」
李昀摇摇头,喉头髮紧,仍是说出了口:「...他一边利用你裴家的忠君,一边毁了你裴家的名声。不,不仅是名声,他要借你的忠心夺了裴家手里的兵权,甚至是你的性命。」
「你若真如他所想,成为清扫朝堂的一柄利刀,那本该落在天子肩上的污名和骂名,都要落在了你身上。」李昀声音干涩。
「林副总兵前两日传来战报,河安与宣府防线被兰泞骑兵突击,险些破了城墙。」裴醉转了话头,「主要原因就是钱粮不够,将士手里的火炮已经变成了哑炮,而兰泞天生游牧,善骑,赤凤营虽有训练,可没有火炮,也难敌兰泞的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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