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跪在地上的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那老同志继续说着,「你们商量着,回头找个日子把明宁的坟也迁到西地吧。」
屋里又是一阵安静,但那跪在地上的二人已经惊讶的抬起了头,看着那早已迟暮的老人。
这件事他们不是没有提过,但都被他严词拒绝了,明实也为此闹过一场,但终究都是不了了之了。
那老同志无力的朝他们摆了摆手,「以后这日子还是由你们自己过,多说无益,都走吧。」
跪在地上的二人,依言起身出了门,只有那中年妇人走到门外,不舍得往屋内看了几眼,但终究都走了出去。
待这屋里重新恢復安静后,陈庚望就见得这老同志竟似乎是迴光返照一般,缓缓撑着身子起了床,抱着怀里深蓝色的寿衣走进了里间。
陈庚望不晓得怎么回事,竟也跟着踏进了里屋,紧接着就看得那老同志走向了一张破旧的木床。
那木床上放着一口掉了漆的樟木箱子,陈庚望盯着看了一会儿,蓦的,急忙后退一步,心下竟有些缓不过气来。
不待他走上前去细细打量,那老同志轻飘飘一句话便落在了他心头上。
「慧娟,终究是我陈庚望食了言,对不住你,你要是有怨气,就等我去了,再赔给你罢。」
陈庚望听得这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
原来,眼前这老同志不是别人,竟是他自己。
梦!
这是梦!
可脑子里混乱的记忆却因为这一句话打开了闸口,汹涌般的朝他扑来,他还未反应过来,竟然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物件。
那老同志,不,也叫陈庚望的老人从那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红纸,那上面赫然写着陈庚望和宋慧娟的名字,右下角写着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八日,盖着关庙乡人民委员会的红章。
这明明是他们去年才办的结婚证,此刻竟出现在这老同志的手里,是由不得他不信了。
原来,眼前发生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眼前浮现出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那画面中的人从青年时期逐渐变动,直至完全和那几场梦境重合。
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着陈庚望的神经,他的记忆随着时间渐渐冗杂,连心口也疼痛起来,那些画面紧紧束缚着他,一时挣脱不得。
而此时,木床里侧的陈庚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子,满头大汗,仿佛是溺了水的人一般。
「陈庚望,醒醒!」
宋慧娟被他扰的睡不下去,翻身一看,他竟然又做噩梦了。
「醒醒!」
陈庚望猛地睁开眼,双眼泛红,死死盯着面前年轻的妇人,一字一句问道:「你,恨我?」
宋慧娟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话,但不等她思虑好如何回答,陈庚望已然倒了下去。
宋慧娟见他喘息急促,便伸出手探了探那额头,果然烧起来了。
还好,不大烫。
宋慧娟又起身穿了衣裳,打了盆水,沾湿了毛巾搭在那额头上,没得一会儿,那毛巾便失了冷气,她只得又重新打湿毛巾,拧干,再搭上去。
如此三五回,宋慧娟便彻底没了睡意,待这一盆水用完,那身上便没那么烫人了。
宋慧娟便没再上床,坐在床头倚靠着箱子,望着窗外的月亮发起了呆。
她不知道陈庚望为什么会问出那句话,但答案是肯定的。
怎么会不恨呢?
从前多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那撑着人活下去的念头从兄弟身上挪到孩子们身上,虽说日子苦的厉害,但总归还是慢慢熬出来了。
即使她死了,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只是不大放心罢了。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到不,那些日子都算不得苦,最苦的莫过于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落得个凄悽惨惨。
这无异于在一个母亲的心头上剜肉一般,如何能不痛不恨呢?
——
陈庚望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亮了,他偏过头去看,那额上的毛巾滑落下来,遮住了视线,看着手里的毛巾,望着倚在床头的妇人,陈庚望的心口隐隐作痛。
那梦里的许多事,以及突然出现的记忆,让他不知如何面对。
陈庚望坐起身,披了衣裳,下了床,将人抱在怀里,放进了里侧还温热的被窝。
临出门前,他伸出手拭去了妇人眼窝里的泪,那浅浅的泪痕重重的烙在了他的心里。
还没上工的点,土路上没什么人烟,只有几缕缓缓升起的白烟,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霜汽中。
陈庚望没有想往日一样去了男人们劳作的北地或东地,而是径直去了西地,走到了那棵大槐树下面。
这棵大槐树,原是宋慧娟生下明守的地方,没想到后来分地的时候,这块地就分给他们家了,连他们二人百年之后,也是埋在了这块土地上。
眼下,陈庚望看着这块地,心里只觉得虚得很,怎么瞧着都不大像是真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来那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一回的,可那样的经历他是从没经历过的,连之后几十年发生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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