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我和你爸爸到A市来了,开一个会。」母亲说着,声音低而忧郁,「妈想来看看你。」
陈南一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略有些鼻酸,「如果爸爸知道的话会不会……」
母子两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忽又开口道,「你爸之前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陈南一快速而艰难地回忆了一下早前的那通电话,「是。」
「你们又吵起来了是吗。」他听见母亲嘆了一口气。
「他又提了你退学那件事对吧。」母亲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你爸爸的脾气——」她应该是正从露台之类的地方走进室内,手机里传来的喧嚣声渐次变低了。
「不说这些了。其实,上次他也只是想让你试着见见你王叔叔的女儿……」
「妈。」陈南一没什么办法地说,「那个,真的不用了。」他低垂着头,像犯了错,不得不面对着父母罚站一般,小声道,「要不您还是别过来吧,我不希望你们再因为我吵架。」
他说完这句话后,电话里所有的噪音似乎瞬间消失了,充斥着格外长久的静默,两端空寂得能听清对方极力克制的呼吸声。陈南一走到自己公寓向阳的那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前,望见整个城市如同他自己一样,陷落在安静而无边际的黑暗中。
他的视线落到对面商业街最大的一块广告屏上,是个旅游公司投放的广告,雪山,温泉,合乎时节的火红枫叶,以及右下角一家三口的灿烂笑容。
电话里开始出现近似风箱鼓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陈南一难堪地想,母亲应该是在抽泣。
「你这个孩子心怎么这么硬啊。」她哽咽道,「你为什么非得喜欢男人?!退学的事情也是这样,你就不能……听听爸爸妈妈的话吗?」
儘管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陈南一的整颗心臟仍旧像一隻紧攥的拳头,缩得高度紧绷,每跳一下都拉扯着全身的静脉与动脉,难受得要命。
理智上,他认可自己迄今为止做出的所有选择,并愿意承担代价。他可以说服自己不过多在意外界的评判,但感情上依旧没法不寻求父母的认同与支持。
「妈,您和爸爸都是老师,应该能理解我给您看过的那些资料……」陈南一压抑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又一次重复着之前说过许多次的话,低声下气,充满恳切,「只有这件事,就只有这件事。我不能骗你们,也不能去骗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啊。」
「妈,能不能别再勉强我了,我只是喜欢同性别的人,不是偷也不是抢,不是犯罪。您这样我……」
不知道是他哪一句措辞,还是哪一个音节的声调刺激到了母亲,一向温柔得体的母亲终于絮絮哭了,控诉道,「那我和你爸爸呢?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是去偷去抢去犯罪了吗?!我们为什么要摊上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
电话啪地一下被挂断了,陈南一因那声斥骂愣在原地,呆呆地保持着通话姿势。
他进门时忘记开灯,也没有打开中央空调,整间公寓冷极了,感觉冰碴都快要从他的发梢凝结落下。
他的指尖冰凉,手臂缓慢无力地垂了下来。
就在那一刻,对面的广告屏闪过一道刺目的光,随即沉入了其后广阔的黯淡里。枫叶、雪与温泉,还有那一家三口的笑容仿佛夜晚稍纵即逝的昙花,一起消失了。
他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块漆黑的广告屏,许久,蹲了下去,几乎没有声响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陈南一跟郑渝和林昂会合,一起去了一趟交管所。
陈南一现在不太想见到郑渝,昨晚回家的路上对方不算隐晦地表示了好感,继续接触下去总像有种默许意思。但因为事故发生时林昂开的是郑渝的车,今天的见面总是免不了的。
这次事故是林昂全责,所幸到场之后其他两辆车的车主也没有多做纠缠。签完交通事故结案书,郑渝邀请他们一起吃饭,陈南一委婉又坚定地拒绝了。
他领着垂头丧气的林昂到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下次别再这么衝动了。」
「我以后还是少开车吧。」林昂趴在桌子上,沉痛道,「那个大叔看起来和善要维修费真是一点不手软。倒是那个开吉普的死直男……」
他歪头看向陈南一,「奇怪,他昨天话说得那么难听,今天居然没要我们赔多少钱。」
陈南一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记住教训就好了。」
「知道啦,我妈回去才把我骂了一顿。」林昂扁扁嘴,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陈南一,「南哥,你昨晚没睡好啊?眼下这么黑。」
「稍微睡晚了点。」陈南一含糊回答道。
「啊,对了。」林昂来了精神,「昨天郑渝送你回去,你跟他聊得怎么样啊?」
提起郑渝,陈南一索性喝干面前的咖啡,放下杯子道,「正好,我也想说这个。」
「他……不太合适。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以后别再介绍了。」
「为什么嘛?」
陈南一抿了下唇,「你也清楚我爸妈的态度,关係缓和之前……我不太想拖其他人下水跟我一起承担这种压力。」
「性向只是一种个人偏好,和喜欢吃什么或者喜欢看什么差不多。我不希望跟我在一起的人有过多需要让步和忍耐的地方,就像——吃一顿饭,不应该只摆合我口味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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