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闻蘅。
锦瑟年华的少女仍有一双清灵透亮的眼眸。闻蘅的眼睛过于清澈,完全藏不住半点复杂的情绪。她心里的好奇、紧张、不服气和鄙夷,全都水落石出似的在眼底显出了原型,嶙峋且尖锐。
芳卿装作没有瞧见,又跟着人群向前挪动了几丈。
她想起来了,之前有传闻皇后为拉拢闻氏,为未婚的国舅相看了闻汝琴的小女儿,闻蘅。
可是芳卿此刻想到连决,心里一丝波动也没有,更不在意他要娶谁。她就那么拖着被冻得麻木的下肢,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闻蘅不忿她的漠然态度,目光也变得更为直接了。她因为专注地打量芳卿,一时忽视了自己照看着的姨母。闻泳书呆滞地含着泪水,那泪水原本也和她一样一动不动,但却终究拉扯不过死亡的重量,恨恨地坠了下去。
就在此时,僵如雕塑似的闻泳书突然站了起来,直直地冲向赵开元的棺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却拿起了放在棺前的赵开元的佩剑。
利剑出鞘,刺目的寒光在灵堂内缭乱飞舞。闻泳书举起长剑,眨眼就往脖颈前一横,似要自刎。
眼看下一瞬便是血溅灵堂,在场的宾客都惊悚的呼喊出声。反应快的已经张口叫道「别」,但他们都没有芳卿迅速。
众人只见一道深色的影子,衝上去徒手夺过了闻泳书手里的剑。再一看,夺剑的是一名年轻窈窕的女子。丰肌弱骨,却一身胆色。玄色的锦纱朝服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明斑雁,使她更显威仪。一动一静之间,佩绶也缓缓落了下来,让人们有机会辨识她的身份。
很快,有人感慨虚惊一场:「不愧是忠毅侯的夫人,果然很有巾帼之色。」
芳卿握着剑柄,仔细地背过了利刃,交给赵府的婢女时,她顺手翻了一下,才将剑柄递过去。
闻泳书失去了生的幸福,又被夺走了死的希望,终于不顾颜面,嚎啕大哭起来。
闻蘅在旁边看着,不忍地皱了皱蛾眉,愈发瞧不上这个姨母。她觉得闻泳书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丈夫身上,以至于死了夫君就像天塌了似的,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真是不及她的母亲。
因为存着这些心思,她没有立刻上前安慰。反而是芳卿离闻泳书最近,成了触手可及的一根稻草。
闻泳书扑进了芳卿的怀里,放声痛哭。闻者都不忍听,更不忍看,全都纷纷别过了头去。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得冤,却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只能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恸哭:「报应,都是报应!」
芳卿扶着她,轻声说:「夫人,你就当自己刚刚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则是重新活过。」
她是明白的,爱着一个人是与他日夜纠缠,同床共枕,彼此黏连。不仅两个人的骨血都融到一起,他们还分享着同一段人生,组建了彼此对这个世间的认知和回忆。
刚刚痛失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的时候,她也动过轻生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多么爱他,而是与他相识相知的十年里,他们赠与彼此的感情、习惯、喜好,还有对未来的打算都因为死亡而变得失去了意义。她给予他的那部分随他的肉身死去了,他给予她的那部分,也同他的生命一起消散了。
因此所爱之人不在人世,就如同自己的身体也死了一部分。有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肉身虽然活着,但却只是一个踽踽独行的残缺的灵魂。
后来,她想明白了:既然时间也淡化不了死亡,那就让死亡斩断时间。
芳卿说,那个陪伴着他的自己已经随他死去了,这会儿就当是带着记忆重活一次。
闻泳书仍然泣涕涟涟。
别人劝她,她是铁定不信的,只道刀子没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知道有多疼。
但芳卿劝她的话,她就愿意听一点,也相信她确实能体会这种切肤之痛。因为芳卿原本比她更可怜,连个娘家人都没有。身似浮萍,好不容易有了倚仗,却又很快失去了。
芳卿从赵府出来已是心力交瘁,下台阶时还险些晃了一下,多亏来棠扶了她一把,才没有让她失了官仪。
来棠也不是纯粹出于好心扶她。
「小心。」她说完,才凑近了,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转告公主,我愿意为她效忠。」
芳卿还未来得及道谢,脸上的讶异便盖过了感激。
来棠鬆开手,笑着说:「你今日来赵府见我,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可将军……」
芳卿先从皇帝那里听到了离间计,但来棠的应对方式全跟他设想的南辕北辙。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清楚山鹤龄正身陷囹圄,或许知道也不影响她的决心。
各自为战,有己无人是存活之道,倒是谁也不欠谁的,男女之间也得是你情我愿,才能成就一段姻缘。
但山鹤龄的一片赤诚到底可惜。
明明是最是人间难得的真心,但在权与利面前,他甘愿以前途和性命明志的决心,却要被人笑话幼稚。
芳卿软化了眉眼,在心里嘆了口气。
罢了。
凡事都有个动机。她们又往人声寂静处走了几步,来棠解释说:「我的出身不正,如果没有闻大人,我也不会有今天。」
她说着,回头仰望了一眼挂满白幡的赵府。虽是同僚一场,但归根结底,她都和闻氏一族绑在了一起,到死也切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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