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不客气。」
又沉默了。
这沉默似有实质,被始终响个不停的呼噜声搅动着, 泥水一样扑在脸上。虽然扪心自问没做过亏心事, 但觉得尴尬。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个人终于开了口。
她紧张到僵了脖子。
但, 他说的也不过是句寻常话。「头髮乱了。」
因为寻常,所以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安定了。「啊?哪里乱了?」
「左边额角。」
她顺着他的话往脑袋上摸过去,摸到翘起来的头髮,三下两下,抚平了。
「右边也是。」他说。
于是她把右边也抚平。
头髮不乱了, 好像,人也就不慌了。虽仍被一旁的邢若薇和柳小明注视着,却没那么不自在了。
她抬眼,看见他仍在渗血的手臂。「……你的手。」
「皮肉伤。」他顿了顿,语气平静,「非要跟过来?」
她立马点头。「是啊是啊。」
「……知道了。」
四个人前前后后地往传来呼噜声的唯一一条明亮走道走去,落地无声,走道尽头将是一座大厅,也将是嫌疑人洛斌最后也最可靠的依仗。
走道上除了灯光与声音,空无一物。
说不阴森是假的。
邢若薇仗义道,「小红,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许愿还没说话,走在最前面的人先开了口。「管好你自己,」他说,「我会管她。」
走道尽头的大厅里亮着灯,门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堆满了笼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一个一个、一簇一簇垒在一起,笼子全上着锁,没一个是空的。
里面关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钥匙。笔记本。梳子。风衣。电饭锅。什么都有。但,与寻常人类看见的不一样,笼子里的这些东西有小灰手和小灰脚,眼睛眨巴眨巴,都是很害怕的样子。
它们全都不说话,睁着大眼睛,望着推门缓缓走进来的四个人。千千百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柳小明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抱住了手臂。
房间中央,唯一一件没被关在笼子里的,是一隻大马桶。款式很过时的白陶瓷马桶,太陈旧,有点泛黄了,盖子一开一合,响彻整个房间的呼噜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马桶脚下乱糟糟的。字迹细密的银行帐单、产品设计图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或者陈旧,或者崭新。
是辛勤工作的样子。
也许是这些年里给住在楼下的人类做事,日夜不休,好不容易那人好几天没回来,终于得以休息,眼睛一闭,睡了个香甜。
梦里世事不知。
程楚歌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它的盖子。
它没反应,盖子起起伏伏,呼噜声仍是震天响。
他于是又敲了敲。
马桶打了个大呵欠,盖子大张着,可以见得里面很干净,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银行帐单、产品设计图……和照片。
照片上总是一隻马桶、一盒颜料、一部电话机和一面老镜子,摄像头捕捉不到它们灰雾状的四肢和五官神情,看上去,它们不过是些普通老物,不知喜,不知悲。
偶尔,照片上还有个人类,板着脸,眼带嫌弃,显然很是不愿意跟它们待在一起,迫于压力才勉强同意一起拍照。连脚尖也不自觉地,是朝着远离它们的方向。
程楚歌再一次敲了敲马桶盖子。咚咚。
它终于有反应了。
睡意朦胧,伸懒腰似的伸出了灰雾状的四肢,盖子上也渐渐现出了一双眼睛。它甚至有皱纹。真是很老了。眼睛仍是微微阖着,没睡醒。
「要……要改什么?」它说,「帐单……产品图……唔……」
没太清醒,又累,像是说梦话似的。
程楚歌道,「是你帮洛斌掩盖银行帐目。」
「嗯……」
「午岭雨公司的产品图,也出自你和同伴的手。」
「嗯……」
它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知是太困了,还是太老了,分不清现状,没意识到眼前人来意不善。
程楚歌道,「为什么帮他?他并不讨喜。」
「嗯……」
马桶又打了个大呵欠,长长的,眼睛一直没完全睁开。
它脑袋上渐渐现出个小光环。圆的。物灵的光环,七级小物灵就有了。以它的实力和年纪,这东西想来也已有了很久了。
但是,没有光,是灰色的,中间裂开一条缝。死气沉沉。
它眼睛半阖,好像仍在梦里。
程楚歌手里已拿了枪,枪口缓缓向它抬起。邢若薇警惕扫视着周围的笼子,手里的枪也已经上了膛。
很静。
满是笼子的大房间里只听得见马桶年迈而粗重的呼吸声,间或有咳嗽。它对那黑洞洞的枪口竟是毫无反应。
许愿看了看这边男人手上的枪,又看了看那边女人手上的枪,犹疑着出了声。「等一下……」
程楚歌仍盯着眼前的老东西。「怎么了?」
「它好像……快死了。」她指着它脑袋上那个已经灰涸的小光环,更加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它马上就要死了。」
「是么。」
「是啊。」
他抬着枪的手仍很平稳,没有放下去。枪口森黑。
马桶半恍惚的眼睛忽然望向她,含混不清地啊了几声。不管它有多老迈多可怜,杀过人是事实。许愿没有走过去,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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