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养伤该注意的事,医师低了低头权当行礼,提着药箱出去。
门一关,议事厅里顿时显得尤为空荡,康义元大咧咧地直接往地上一坐,正好坐在鹤羽边上:「说来也怪,平常我总觉得他话多,针尖大点伤没完没了说一大通,到你这里我倒觉得他说得有理。你这人平常磨磨叽叽,受伤了活该听他絮絮叨叨。」
鹤羽不置可否,抚了抚打紧的结,白布擦过底下刚敷了药的伤口,疼得他极轻地吸了口气。
「哎,别动!刚才那一通白说了?」康义元赶紧把他的手拍开,隔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何将军那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是你们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结果刚出城就让平卢镇军埋伏了,白死了一群兄弟。以他那个暴脾气,抽你这一鞭还算是轻的,只怕他暗地里想着扒你的皮呢。」
「既是我与他们一同谋划的,」鹤羽轻笑,「怎么这鞭子只落在我身上?」
当时话说到一半,何骏突然发难,他又一向假装不会武,躲都不能躲,硬生生吃了这一鞭,臂上当即一道狭长的伤口,血肉都翻出来,鲜血淋淋漓漓地滴了一大滩。
但他眼下不能藉此发作,只能重重扯落袖口,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我本想着借你的势,谋一番大业,如今想想,倒是我痴心妄想,还不如当时找个富贵人家抄书,也好过在这儿吃鞭子。」
「哪儿的话!你且放心,过会儿我就去找那姓何的,三日之内,保准让他到你这儿来道歉。」康义元自然不肯放个知晓军中大半秘密的火.药包下山,痛下杀手毕竟是下下策,他露出个如同豪爽长兄的笑,耐着性子安抚鹤羽,「不过,我同你说句实话,那几个都是与我阿耶一同起事的,只有你是我找来的,唯一的软柿子就是你,其他人他也不敢捏啊。」
「所以才让他今日当庭怀疑,说我暗中通敌?」
「这……」康义元一噎,「实在是你的家世说不清楚,我信你,他们不一定信。」
「我不过是歌伎所生,幼时挨打挨饿,少时挨主母的白眼,直到出走都没让我阿耶正眼看我一回,」鹤羽面不改色地撒谎,「这话还要我在他们面前再说一回吗?」
「这倒也不必。这回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康义元干脆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你且消消气,消消气。」
「我不怪你。」鹤羽停顿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均匀,看起来就是把怒气压回去,「身上有伤,先回去休息了。」
「哎,行。」康义元自然不拦他,甚至还立即起身,送了鹤羽一小段路。
临到门边,鹤羽忽然止步,扶着半开的门:「不妨想想,为什么何骏拣来捏的这个软柿子,恰恰是你带回来的。」
康义元一愣。
这一愣,鹤羽出门走远,只来得及让康义元看见个背影。
他回想着鹤羽刚才的话,缓慢地咬紧牙齿,从一脸憨厚的兄长变成了磨牙吮血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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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殊檀看着堵在眼前的人,小心地后退半步,装作被留出的髮丝糊了眼睛,低头避开视线:「两位……有什么事吗?」
昨天的忽雷没弹成,今天她依旧按照惯例去鹤羽那儿,却没想到让人堵在了山道上,堵她的两个人勉强还算是旧相识。
这两人都作叛军兵卒的打扮,一个人高马大,络腮鬍糊了半张脸,另一个脊背佝偻,瘦小干瘪,左眼下方有道一寸长的疤。
李殊檀记得他们。确实差不多是十月里,本该在河边见面,招惹他们的是郭兰,倒霉的却是她,整张脸都被划得血肉模糊。
冷气从脊骨窜起来,脸上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冷清的山道,闷声说:「我还有事,请两位让一让。」
「往哪儿跑!」她想换条路,络腮鬍却一伸手,手臂横在她面前,稍一握拳,整条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大臂恐怕有她的大腿那么粗。
刀疤脸一开腔则是十足的痞子腔调,上上下下看了她几圈:「你哪儿来的,倒是个漂亮的小娘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平常除了做活,只为郎君演奏忽雷,两位确实没见过我。」李殊檀硬着头皮继续说,「请两位让一让,否则赶不上约定的时间,恐怕郎君要发怒。」
络腮鬍露出个怔愣的表情,横在她面前的手臂动了动,刀疤脸却笑嘻嘻地把那条壮实的胳膊推了回去,问李殊檀:「你家郎君是哪个?」
「是……」李殊檀发现她压根不知道鹤羽姓什么,想特指都不能,她抿抿嘴唇,「我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只听见过旁人叫他军师。」
络腮鬍和刀疤脸对视一眼:「这……」
刀疤脸眼珠一转,按下那条横在李殊檀面前的胳膊,往边上退了一步,露出个空隙:「既然小娘子要做事,那也不拦着,过去就是。」
他的意思是让李殊檀从他和络腮鬍之间的空隙里挤过去,但两人站得近,李殊檀再纤瘦,也得侧身,挤过去时恐怕还要擦到这两人的手臂。
李殊檀可不想和这两人亲密接触,她扯出个笑:「不必如此,我另找条路吧。」
她想从边上走,左臂却突然被抓住,一扭头,正对上一张瘦削如猴的脸,眼下一条狰狞的刀疤。
「不往这儿走,可就走不了了!」刀疤脸干脆撕破脸皮,装都不装,手上一使劲,生生扯下了李殊檀一截左袖,露出纤细的小臂,肤色是不正常的白,在太阳底下晃着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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