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进门,但见供案上供着一张美人图。细细看来,却不是什么传世的美人,底下一把三足青玉鼎内又插着香,想必就是那位先太太。
早在下人堆里有所耳闻,这位先太太产下妙真不足半年便由假山上栽了下来,头着的地,治了大半夜也没救回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摔的。
欲问细则,那些人又都神神秘秘地摇手,「快别提,给老爷听见,又要打人。这是老爷的心病,他不许人议论。」
外头倒有传言,不过都是五花八门不作数。有说这位先太太是醋性大,为尤老爷与她的丫头有私情,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有说是这位先太太生得奇美,有贼人趁着尤老爷不在家偷进府来欺辱了她,她才轻生。
总之芸芸总总,都是无凭无证。
不过由画像看来,倒有一点是真,这位先太太果然生得奇美。从妙真身上,也能窥见几分。想必也有些奇情,单看妙真这屋子,也能见得。
这屋子不比别的闺阁,所挂之帘全不用丝绸绫罗一类的布匹,悬的均为细软竹箔。屋内陈设也是寥寥可数,琉璃瓷玉一概惧无,都是些木质的漆器。更妙处,这些器皿都是无棱无角的,案桌的四角也磨成了圆弧,连榻椅的扶头也磨得光滑圆润。
角落里摆着各样各色盆栽的海棠,盆却是木料。也是稀奇,木料最不禁水泡,谁家养花用木头造的花盆?妙真的屋子随处都是反常的新鲜事物。
这是个珠圆玉润而奇异芬芳的世界,不带世间一点锋利的锐角,十足十的温柔乡。将一颗冰冷坚硬的心搁在这屋里几年,只怕也少不得要柔化了。
良恭警惕着斜眼环顾,就见妙真从卧房里出来,腰间抱着个精緻的木匣子,远远看了他一眼,慢条条地走到榻上去。
「咣当」一声,她把木匣子搁在炕桌上,「昨日月钱领着了?」
良恭迎着她转着方向,半鞠着腰点头。
妙真一厢情愿地想,他是故意不用言语回话,恭敬俯首里透着桀骜难训。她发狠迟早要把他肚子里藏的叵测居心剜出来。
面上却维持着相应的高傲,「你是个下人,给我外头买点心,我自然不好占你的银钱便宜。我这里拿钱给你。」
说着,打开那匣子,在里头翻翻拣拣的拿不定,索性往前一推,「你来拣,你看哪个够。」
良恭走上前去,见是满箱的银子。有夹碎的,有整锭的,大小不一,大的用眼称就有三.四两,映着日头,个个可爱耀眼。
晨光美妙,连眼前这个人,也显得刁钻得可爱了,两片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像是塞满了一些没头倒脑的刻薄话。
他瞟她一眼,噙起笑来,故意拿起锭三两的。正要开口,却给妙真一把抢了回去,「休想诓我的钱!这锭银子买个摊子也够了。」
「原来你知道啊。」良恭把空的手剪到身后,耷拉着眼皮望着她好笑。
妙真领会,这是在嘲笑她,她不服气地梗起脖子,「大钱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休想哄我!你个贼。」
正有些怒目相对的时刻,听见花信笑嘻嘻的声音飘进来,「谁是贼?」随着打门里进来,欢欢喜喜的面孔,显然也是刚得了月钱的缘故。
迎头看见良恭,那张麵皮一红,扭捏着坐到妙真身边,「说谁是贼呢?」
这话两个人对着说没什么,叫第三个听去,到底有伤人的名声体面。妙真不好再说,含混过去,「你耳朵长反了,在我屋里问什么贼?」
说话又埋头在匣子里翻拣一阵,拾了颗二两的碎银递给良恭,「喏,拿这个去买。」
良恭欲要推说多了,偏看见花信冲他使眼色,「叫你拿着就拿着吧,不要多话。你越多话,姑娘越糊涂,她原本就算不清帐。」
妙真心下明白是给多了,却不索回,扭头拧了花信一把, 「谁算不清帐?我晓得多了。」仰眼望着良恭道:「下剩的是你的赏钱。明日快些回来,我要吃热热的,冷了可就不脆了。」
这厢良恭出去,恰逢白池绕廊而来。两个人时常碰头,却少有言语。白池是府中出了名的「三小姐」,论相貌自然比不过妙真,可论言谈举止,倒像个闺秀。
他避让了一下,白池一双眼睛淡淡把他掠过,倏地又掉回来,「你今日到街上去?」
良恭在外头三教九流阅人无数,心里自然有桿秤。量一量,这白池目中的冷淡与妙真目中的冷淡全不一样。妙真的冷淡有些扭捏作态的嫌疑,她的冷淡却是天生的。
他犯不着得罪她,更犯不着讨好她,只「嗯」了一声,把身子侧向场院中。
白池也不计较他不逢迎的态度,只道:「你到胭脂行里给我捎一盒新上的胭脂来,捎到了我给你钱。」
说完便折身进屋,迎面看见妙真,又看见炕桌上的银钱匣子,便障袂而笑,溜了花信一眼,「你又让人诓了多少钱?」
偏叫花信捉住这一眼,知道她是指桑骂槐,不欲理她,拉下脸来走去倒茶吃。
妙真却是满大无所谓,「他说要把有名号的果子都买一个来,想来也剩不下几个钱。给他做跑腿费,不算什么。」
白池在那头坐下,仰头长嘆,「节下了,赏一点散碎是没什么。日子过得真快,过了中秋,天就要冷下来了。」
这一嘆,仿佛有意要勾起点别的事情来。妙真一时想不到别处去,顺着话搭腔,「是啊,我过两日也要忙了,少不得要跟着太太到各家去吃席面。最烦这些事,我又不爱听戏,又不爱应酬,只是坐在席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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