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睁着惊恐眼睛,眼泪忽然成行。可要讲道理,她是讲不过她娘的。她娘虽然大字不识,却有成筐的道理。
林妈妈叉着两手把被子底下的腹部压一压,「好在安大爷就要回常州去了,你们有什么话且放到往后慢慢去说,何必急在这会?」
白池落着泪笑,往后也只能像偷鸡摸狗,因为她心里也存着一片愧疚,给出去的爱名不正言不顺,得到的也是如此。
什么都是沾了妙真的光,究竟什么才是她自己的,她早分不清了。似乎连眼前这个娘,也是沾了妙真的光,才得她养育一场。
原本妙真是伴着曾太太与胡夫人到人家作客,因身上忽然来了,半道上又折身回来。甫进院内,听见东厢有哭声,细细一听,是林妈妈在教训白池。
不用问缘故,多半是为自己。这世上谁的爱都是有数的。她自小平白得的那许多爱,都是从别人身上掠夺而来。
她能还给白池什么?无非是另一份爱。
好在婚姻这东西分配得很均匀,做太太的得到体面敬重,做姬妾的得到实打实的宠爱。她细想想,安阆的爱似乎也没那么要紧。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只要她抢在他前头,从心里摒弃他的爱,这样就是一种胜利了,自尊与骄傲都得到了挽回。
打定主意,她往东厢廊下折转步子,欲去解救白池。
不曾想给花信一把拉住,翻记白眼道:「你管她做什么,是当娘的自己要骂她,又不是你叫骂的。」
妙真将她的手拂开,噘着嘴剜她一眼,「明日你给林妈妈训斥了,也别指望我去解救你。」
花信撇着嘴分辨,「我可是为你好啊,你别好赖不分。」
「我知道你是为我,可为我的实在太多了。人家常说,福气大了折人的寿,我受了这么多好处,总觉得受之有愧。花信,我从前听人讲过,人的福祸都是有数的,今日多得的,明日都要还回去。与其等着别人逼债上门,不如我早点还,省得到时候难堪。」
说话瞥下花信,笑嘻嘻钻进东厢卧房里,起头就吵嚷起来,「妈妈,我又回来了!身上来了事,在人家府里坐着总觉不便宜。」
妙真一进来,白池几乎是一种本能,马上偏着头搽干眼泪,起身将床沿上的位置让给她坐,只微笑着立在她后头。
林妈妈看见妙真就自然变化成一副温柔笑脸,拉着她的手摸了摸,「你瞧,你身上一来手就这样凉,我嘱咐丫头们在你行经的日子煮些姜茶给你喝,她们都照办没有?」
「您的话她们敢不听?花信月月都叫厨房煎给我吃。」
「你也要自己晓得保养,来了月事就不要贪凉快吃那些冰的寒的东西。」
两个人一个细细嘱咐一个细细应答,简直情同母女。白池看着这一副「母慈女孝」的情景,心里说不出的怅惘。
不过她插不上话,也只能任自己寂静地站成一个局外人。
往后再在园中撞见安阆,白池倒很谨遵她娘的话,刻意避着。怕她娘说得出就做得到,真到曾太太跟前去说些什么。她娘对她十分狠得下心,可别弄得往后连个不成名的「二奶奶」都混不上。
因为怕这结果,她每每都是假装看不懂安阆的目光,也听不懂他的暗示。一连避了些日,这日终被安阆堵在假山上的四角亭内。
那地势高,风颳得透,亭内又没挂帘箔,十分冷,因此鲜少有人到这里来。
安阆四下一睃,不见一个下人走动,便大起一点胆子抓住白池的手,「你怎么这几日总躲着我?」
他的手实在烫人,白池怕人撞见,心跳得异常快。她忙把手抽开,别开脸尴尬地微笑,「安大爷多心了,我躲你做什么?是我娘这几日病又重了些,忙着伺候她。再有一样忙,胡夫人要回家去了,我们姑娘常伴她出去向各处亲友辞行,我自然也要跟着出门。」
安阆手心里空悠悠的,心里也跟着有些空落落的,「舅母要回去,你难道不知道我也要跟着她的车马一路回常州?」
白池转过脸看他一眼,低下了头,「自然是知道的。」
「知道你还躲着我?」
安阆追着她眼睛看,目光有些急迫。大概是因为要走了,怕不能说的话久经耽搁便从此给耽误下去,一心急于要确定些什么。
他把她看得左右为难,眼睛避着,唯恐这「确凿肯定」既是违了母命,又是有负妙真。
她娘的话也有道理,横竖日后都是要随妙真嫁过去的,何必急在此刻?可脑子里这样想,心里却不愿这份情是「偷」,是「借」,是沾了人家的光。
所以话说出来,竟有些诀别的滋味,「这会不见,过一二年总是能再见的。我们姑娘盼着你金榜高中呢。」
她就是这样,两个人说话,总是要拉个挡箭牌。以至两个人总像隔着堵墙在说话,什么都不明朗。
安阆今天偏要凿开这堵墙,「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只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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