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亦然。
他在榻边坐了一阵,便轻手轻脚离开,回房换衣外出办公务。
将革带的玦(腰带头)扣好,他理了理衣摆,朝护卫招手:「再详查一遍洛怀珠在江南山居的日子。」
护卫领命而去,沈昌坐在椅子上品了半盏茶。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起一片轻雾,模糊了那垂下的眼眸。
或许,他该想个法子,早些让洛怀珠产下麟儿,再设法除掉。
既有疑点,纵然是圣意,也不该久留。
沈昌离开后,洛怀珠便搬了一张小案在榻边,审阅新收的几篇策论。
不知是否受上北平原一事影响,有位署名「青衫客」的人,写的正是《营州水利论》,其从营州水利位置,历年河道变迁入题,引出营州在治河、治民、治农、治市、治兵诸事上的弊病,以及可取的更改之策。
看到这样一篇犀利策论,其他中规中矩引用圣人言的策论,瞬间黯然失色。
不过……
这样一篇策论,在此紧要关头上,若是付梓,恐招来祸患。
洛怀珠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将策论看几遍,又遣齐光跑一趟,送去给即墨兰看完再送回来。
齐光本就是个閒不住的少年人,闻言立马动身,往返奔跑,带回来口信。
「先生说,此人可堪大任,倘若是个敢言敢为之辈,可为社稷、万民谋福也。」
洛怀珠垂眸轻笑。
舅舅的想法,与她所想无差。
「咳咳——」
房内响起两声咳嗽。
洛怀珠起身返回屋内,给齐光、既明使眼色,莫要放閒人进来。
书童在小厨房煎药,短时间内不会进来。
她将那几张薄薄的黄麻纸迭好,交给既明保管着,转身走到榻前,顺手给沈妄川捞了软枕垫着腰,让他斜靠着。
沈妄川见她进来,赶紧扯了扯被子,盖到胸口处,耳根微微泛红:「怎么是你,书童何在?」
「他去煎药了。」洛怀珠没在意这些,她搬来墩子,坐到一旁,「鬼神医对我们说,可为你续命十年,让你按时吃药、不要动气。」
沈妄川眼睫颤了颤,轻笑道:「他对我说,至多能为我续命一年,不可再多。后年不知何时,我便会油尽灯枯,无可挽回。」
不过已是意外之喜。
他还以为,他至多能活到明年而已。
「你似乎并不失望。」
洛怀珠双脚踩在床榻板上,手肘撑于膝盖,手背支起脸,微仰头看着沈妄川。
她双膝并着,这般动作配上那双圆润透亮的杏眸,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沈妄川微垂眉眼,脸上露出个说不清的笑意:「我本该死之人,活着只会让我感到痛苦,早去才是解脱。」
听到这样的话,洛怀珠心里有些复杂。
她恨沈昌,极恨。
每每见着对方,都恨不得掏刀子,给对方掏心割喉的恨。
然而沈妄川是仇人之子,却是不幸生在沈家,摊上这么个爹的仇人之子。
对方同样恨极沈昌,想要他身败名裂。
这样一个人,她恨不起来,却很难放心与他成为朋友。
「该死的应是沈昌。」洛怀珠放下撑着脸的手,站起身来,「你喝药以后,再歇个晌。我去诗社一趟,晚些回来。」
沈妄川瞧着那轻轻摇晃的鲜红裙摆,低应一声:「嗯。」
绣着石榴花的裙摆扭动,渐渐离开视野。
洛怀珠让阿浮给她披了一件玉白金线绣的花笼裙,再搭上披帛,提上手炉往外去。
阿浮怕她冷着,连同冬日新制的狐裘带上。
沈妄川余光见一抹白红影子轻盈飘出去,他闭了眼,仰头往后靠去。
书童捧着药碗进房,小声道:「娘子怎么这时出门。」
郎君还病着呢。
沈妄川抬眸扫了他一眼。
书童瑟缩一下,震得托盘药碗晃荡,洒出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将托盘放到案上,捧起药碗递过去:「郎……郎君喝药。」
沈妄川默了好一阵,才伸手接过。
他望着褐色药汁里掩盖不住的苍白面庞,冷声训话。
「以后,不许背后非议娘子。」
「她嫁我已是委屈,我本该心怀愧疚。」
本该如此。
可他却禁不住窃喜。
沈妄川勺起药汁,送进嘴里。
涩味在口腔蔓延开。
第39章 朝中措
上北平原, 营州。
日头微斜倾洒,一道光柱从堂前檐下过,落在一双皂靴边上, 紧贴着。
李定州提着自己山形纹的绯红衣摆, ①小步从内堂出,拐至前堂。
一眼, 他便瞧见那道立在廊下, 背着手的清瘦紫色身影。
「谢侍郎——」他摆起笑脸跑过去,「怎的不提前告知要到来, 好让我等略备薄酒, 招待一二。」
清瘦紫色身影回头,背对光柱, 露出一张在光晕下,更显线条的温润书生脸。这样一张脸,说是诗酒之下的谪仙不为过, 但若说是酷吏,李定州还真觉得不像。
青涩小白脸登此高位,若说没有半点儿靠美色, 他不信。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