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长相思
女帝登基之事传开, 沉寂一段日子的京师,又重新热闹起来。
没了唐匡民将案子压制,沈昌的死期顺利定下来, 于寂寥深秋最后一日, 斩首示众。
那一日,身穿孝衣的一众老者, 捧着一个个牌位将刑场围起来, 把下手的刽子手都吓得够呛,心里发毛。
恰在此时, 天边飘起了细细碎碎的小雪, 夹着一点点的雨,像是天在泣泪。
洛怀珠身上的药带, 终于可以全部拆卸下来,穿回正常衣裳,不必再哆嗦着吹寒风, 生怕自己年纪轻轻就寒气入骨。
她伸手将飘落的雪水接在掌心里,看它在掌心融化以后,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在地面积成一滩。
天光黯淡,刽子手手中的大刀都闪不出寒光。
沈昌脊骨断裂,不能自理, 被一路拖着拉上刑场 , 如一根腐坏的稻草般,浑身沾着不明液体和烂泥,耷拉在地上, 被人按住脑袋塞进砍头的台子。
纵然对方形容潦倒,洛怀珠也能认出那张脸, 的确是沈昌无疑。
她眼见刀锋落下,溅起一道血痕,刀尖的血滴滴答答,在台上积起一滩红水。
手腕蓦然便支撑不住,软软向下垂落。
掌心化开的冰凉雪水便顺着指缝,滑落指尖,再滴滴答答坠落。
「阿姊——」林衡将她的手捞回来,接过阿浮手上的布巾,将她掌心、指头擦干净,捂进手炉中,「衡还在。」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冰凉的指背上。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家阿姊就像冬日的冰雕一般,轻轻往地面一推,便会乍然碎裂开来,滚落满地。
洛怀珠垂下眼皮,打量着手炉上的伤魂鸟纹样,再抬起时便染上几分温度。
她起身,伸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襟,将褶皱理顺,再让阿浮给她披上薄裘,往外走去。
「走吧。」
他们还有正事要办。
镶着明珠的绣花鞋从娘子盛装的华服中露出来,她接过阿浮手中的红伞,自己踏上坠着冰霜的山间路。
红伞将她视野遮住,她按照先前查到的地方,一步步数着。
尔后,入眼一袭淡青竹纹袍子。
她抬起伞,与青年手上素色油纸伞撞在一起。
水珠簌簌滚落,将他们两人的衣摆打湿,黏黏贴在靴子和绣鞋上。
「谢景明。」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青年将手中篮子提出来:「忌日将近,怕人发现,提前来供奉。」
习惯了,一时没想起来唐匡民已不在,他不必偷摸着来。
唐匡民还在时,谁也不敢前来给老友上香。
他一倒下,沈昌的判决出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人。
素来无人打理的坟头,如今杂草全消,香烛还在风雨霜雪中跳着火光。
洛怀珠托着手炉的手伸出一根指头,将篮子戳得摆动起来:「你是不是年年都来。」
对方没有提,可她看得出来。
要不然,他不会是今日到来供奉。
谢景明「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自己偷摸做的事情。
他将伞递给身后长文拿着,自己掖着袍子,将贡品摆好,点燃香烛,分给洛怀珠和林衡。
三人上过香,又恭敬拜过坟。
洛怀珠蹲下来,抚摸着没有墓碑的坟头:「阿耶阿娘,叔父,兄长们,阿玉和阿衡,来接你们回家了。」
林衡半跪着:「阿衡长大了,会好好保护阿姊。阿耶阿娘,伯父兄长们,都请放心。」
「是啊。」洛怀珠的手顺着坟头滑动,「一眨眼,六七年就过去了,我和阿衡都变了模样。怕你们不认得我,特意将阿娘之前缝製的及笄服画下来,寻慧姨替我做了一件。你们瞧瞧,好不好看。」
金线绣着的淡黄袖摆,从她手肘上,往下滑落,坠在坟土上。
她杏眸蓄满泪水,却笑着说道:「沈昌和唐匡民都死了,他们做过的事情,史官都载进册子里,从今往后——」她顿了顿,「可以光明正大与你们说话了。」
那些泼在身上的脏水,要彻底洗清楚,还不知道要多长的日子。
可无妨,她手上有书坊,可以将此事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一笔又一笔,从头到尾复述清楚。
若是官府邸报写得太正式,太难令人明白,她就写成故事,让人宣讲,一次又一次,将身上挂着的那些污名,刷下来。
红伞被她轻轻放在坟头遮盖。
她双手将泥土一点点挖开,拨弄到一旁。
阿浮撑开另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撑在她头上,遮挡雪雨。
谢景明也将衣袍掖好,陪她半跪下来,将突出来的坟包挖开。
后来,上门寻不着人的云舒和沈妄川也来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贡品在坟前摆好,行过礼,便陪着一同半跪坟前,将坟包一点点拨弄开。
当年尸骨埋得浅,他们将坟包移开以后,再往下挖一掌左右深浅,便见着骸骨。
顶上的一副,是洛夫人的骸骨。
洛怀珠将泥土在裙摆上擦干净才伸手,将那枯瘦的骨头抓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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