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纹已经超越过刚刚过去的那一幕了。他觉得他已经彻底放心了,明天真的可以起程了。
九月最后的一个礼拜日,世恩携冬儿乘坐“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离沪赴港。这是公司英国老板给世恩的一次小小优惠,因为他是以公司代办的身份赴港建立分公司,名副其实的二老板。除了公司送行人员外,世恩和冬儿的惟一亲友就是漪纹。漪纹仍旧开着她的劳斯莱斯轿车送他们到码头,轿车的主人连车也不要了,只要现金。漪纹对冬儿说,这是因为他觉得你们走没有人送,才给了我这个机会。在路上,她不说一句话,很专注地开车,与头一天晚上的飑车形同两人。
漪纹今天打扮得很讲究,就连世恩结婚她当主婚人时也没有穿得这么鲜艳。一袭柠檬黄波斯缎旗袍,肩上搭着闪银光的白真丝披肩,流苏在胸前随风晃着,配着镶有硕大珍珠的金丝耳坠,给人以眼花缭乱之感。倒是挽成云髻般的乌发,仍旧保持了昔日女王般的神彩。世恩是第一次看到漪纹穿别的颜色的衣服。
第一声轮船鸣笛过后,送客的人纷纷开始下船。漪纹一直站在一边与冬儿谈到香港的注意事项,并没理会这一边与送行人穷于应付的世恩。直到送客的人走完,世恩也催促漪纹应该下船时,漪纹才走到世恩面前。她静静地望着世恩,褐色的眼睛里透出湖水般的清澈。就像当年在曼彻斯特他们初次一起跳舞时的情景一样。世恩禁不住双手搭在漪纹的肩头,真想对她说出从一认识她就想说出的那三个字。他只能不说,冬儿在旁边,漪纹也真情地望着他。他不由得紧紧握着漪纹的双肩,真想让这圆润如玉的肩头溶化在他的手心中,让他小心地握着它们,一直保护在他的身边,带到香港,带到天涯海角的任何地方。
漪纹笑笑,低头从手包里取出沉甸甸的一包东西,拿下世恩的一只手,郑重地将包放在他手心上,说:“这是我送你和冬儿的安家费,本应好好地替你们安置一下的,现在只能先将就一些了。”
世恩本能地要拒绝,漪纹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不要推却,你们好自为之吧。也许黄氏家族要靠你们重振家业呢。不要担心我,我不像我的那些兄长们,自食其力的本领还是有的。”
世恩接过纸包,手心接触的是硬硬的一个长方型。他知道,这是金条,是黄家送人厚礼的习惯,这习惯也许因袭了黄老太爷清朝豪门的大礼。他出国的时候,黄家老太爷就曾经送过他一包,现在,漪纹依然延续了黄家的习惯。只是漪纹在这样的时候以此厚礼待之,令世恩心中百感交集。他半天没有说话,只任冬儿抱着漪纹哭泣,直到船上的侍应者来催漪纹下船时,才拉着漪纹的手,对她说:“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鸣响最后一声汽笛,缓缓驶出了吴淞口,世恩与冬儿站在船舷旁向岸上的送行者频频招手。漪纹立在她的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旁,没有表情,没有招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轮船一点点驶远,任江风将她银白色披肩吹落到地。
这一年,漪纹和世恩都是三十四岁,人生最繁华的岁月。
在漪纹与世恩分手的第二年,中国爆发了闻名世界的抗日战争,上海被称为“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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