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承倬甫真不知道,猛地转头去看他:「没吃着?」
关洬点点头:「我不要,典狱长就拿走了……他们吃了吧。」
承倬甫一下子就把垫着关洬的手臂抽走了。关洬又凑上来抓着他,觉得好笑:「怎么了?」
「没怎么。」承倬甫生闷气,「睡觉!」
「说呀!」
承倬甫转过头来,没忍住:「我放了那枚光绪通宝的!」
关洬眨眨眼:「啊?」
承倬甫更气了,干脆拿背对着他。
「哪一枚?」关洬难以置信,「当年我还你的那个?」
承倬甫还是不理睬他,关洬又爬到他背上:「三十多年了……你还留着?」
「没有三十多年。」承倬甫闭着眼睛,「我留了二十七年,然后……」
……越想越气。他还一直以为在关洬手里。
关洬便也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他,叫:「六哥。」
承倬甫不搭理,关洬就只好躺下来,因为胃里的绞痛又把自己蜷缩起来。承倬甫感觉到他的动作,又马上翻回来:「适南?」
关洬就抓了他的手,引着他,又把自己环住了。
承倬甫那点儿气便散得无影无踪,良久,发狠似的:「明天一定去买肉馅。」
「六哥,」关洬没理睬他这句,「你那天是不是在外面等了我很久?」
是很久。久到大雪落下,覆盖眉眼,久到此生一念,山穷水尽。
然而承倬甫只是笑了笑:「无妨。」
似此星辰非昨夜,也要为君风露立中宵。
第27章
公董局安排了一次「面试」, 承倬甫又穿上了西装。虽然已饿过两顿肚子,他还是留了几件好衣服。关洬始终不许他去变卖。他自己很少穿西装,但爱看承倬甫穿, 留着这些衣服, 好像能就能留住一点尊严。他总是不愿意想起当年在苏州火车站见到穿长衫的承倬甫。但其实承倬甫也已经偷偷变卖了大多数了,这年头珠宝首饰、手錶西装, 只要找得到合适的人,能直接换粮食,比钱更值钱。
唐士劼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他,是租界里英国人开的酒店。承倬甫还有些意外,没有介绍人还要陪同面试的道理。他们从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承倬甫还开玩笑, 士劼兄是不是能保他得这个职位, 唐士劼也只是笑笑。承倬甫注意到唐士劼的面色不太自然,他报出楼层数的时候, 开电梯的侍应生从电梯镜面里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快得让承倬甫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侍应生把电梯口栅栏门推开, 毕恭毕敬地请他们出去,一切又恢復如常。面试的房间在最里面一间,承倬甫推开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 但是唐士劼站在他身后——承倬甫也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要来陪同。
里面戴眼镜的陌生人站起来, 对承倬甫笑了笑:「承先生。」
承倬甫没进门, 转回头问唐士劼:「这就是你替我介绍的好差事?」
这绝不可能是公董局的人。承倬甫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 但他就是知道这个陌生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也许是一种沈先生相似的气质。唐士劼似乎在他的质问下有些惭愧, 压低了声音:「敬棠, 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承倬甫敏锐地抓到这个词,「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延安做事了?」
唐士劼的表情告诉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神色里的紧绷告诉承倬甫他并不习惯做这样的事, 也许他替「他们」做事也没有太久。他紧张地又看了看走廊,把手搭到了承倬甫肩上,几乎是把他推了进去,一面继续压低了声音:「我们进去再说……」
门在唐士劼背后关上了。
关洬端着水缸重新坐回来,主编正说道一半:「……关于柏林的会议我们要写社论,这次日本跟德国和义大利签订《同盟合约》对我们绝非好事。」
坐着的编辑们纷纷点头记录,有人脸上浮现愤慨之色,还有人则是无奈地嘆气。
主编转向关洬:「适南,你有什么看法?」
「我同意。」关洬清了清嗓子,「德国在欧战场局面大好,法国已经沦陷,顾不到远东,英国的兵力也被牵制在地中海。日本此番和德国、义大利结盟,恐怕有心要趁虚而入,意在远东的殖民地,好跟美国一战。」
「如果日本跟英美宣战,」有人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租界岂不是……?」
他的话停在了一半,大家都交换了一个不安眼神,但没有人愿意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上海租界里还能够保持相对的平稳和繁华,都是因为日本尊重租界的主权。一旦日本向英美宣战,租界会像上海其他地方一样,完全沦入日本人的治下。巴黎投降的消息一传来,租界里已经产生了恐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讨论去香港……等一下,关洬突然想到了什么。
法国维希政府早就顾不上远东了,那公董局为什么还要冒着跟日本当局起衝突的风险,僱佣承倬甫这种人?
「无论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承倬甫甚至没有让陌生人自我介绍,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或者是假名字,「我没有兴趣。」
「承先生不要这么这么着急拒绝嘛……」
承倬甫摇头:「我不会加入你们的党。」
沉默。陌生人和唐士劼彼此看了一眼,承倬甫几乎能从这一瞬间的交流里看到唐士劼的窘迫和陌生人轻微的恼火。是唐士劼把他推荐过来的?承倬甫的心思转得飞快,为什么?他在什么地方让唐士劼以为他可以被延安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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